一片田。
歪歪扭扭的田垄从脚下延伸出去,大半已经荒废,杂草从干裂的垄沟里疯长出来。
但也有一小部分还在耕作——低矮的、灰绿色的作物,根茎粗壮,叶片窄长,许天认不出品种,但那杆子上挂着的穗子,沉甸甸的,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甜腥味。
高塔里的作物。
许天的手指在弓身上顿了一拍。
这东西是怎么在高塔环境下生长的?土壤、水源、光照,哪一个环节都跟蓝星的体系完全不同,可它偏偏就结了穗。
田垄尽头,稀稀落落的茅屋聚成了一个小村落。
屋顶的茅草大多残破,有几间甚至只剩半面墙,用木板和泥巴糊着勉强撑住。
村口的空地上,二三十个身影正挤在一起。
许天压低身形,潜行发动。
狼毫靴踩在垄沟的泥土上,没发出一丝响动。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村口,藏在一垛半塌的土墙后面。
那些身影逐渐变得清晰——他们不是人类,但也不是许天见过的任何一种高塔怪物。
平均一米五上下的身高,皮肤粗糙,呈灰褐色,耳朵略尖,面部轮廓扁平。
穿着粗布织成的短褐和绑腿,手里攥着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削尖的木棍、锈迹斑斑的铁叉、甚至还有几把看起来随时会断的锄头。
他们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比其他人矮了半个头的老者。
老者佝偻着背,双手撑着一根疙疙瘩瘩的拐杖,花白的头发稀疏得几乎盖不住头皮。
他正在说话,嗓门不大,但每个字都压得很沉。
“卡斯坦男爵的征收令,已经预收到了一百年之后。”
围着他的那些乡勇,没有一个接话。
沉默比任何回应都更沉重。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双眼扫过面前这些握着锄头和木棍的年轻人。
“下一批,就在七天后。”
他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要是再不动手——这个村子里,就没有活人了。”
许天靠在土墙后面,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进耳朵里。
预征一百年的税,七天后就要再来一批“丰收”。
这帮领民,被压榨到连骨髓都快被吸干了,才聚在一起商量造反。
而手里的家伙——削尖的木棍,锈铁叉,要散架的锄头。
拿这些去打一个男爵的正规骑士?
送死都不够格。
许天解除了潜行。
他从土墙后方直起身来,迈步走向村口。
二三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那些乡勇本能地举起了手中的武器——木棍、铁叉、锄头,尖端朝外,将老者护在身后。
动作生疏,站位散乱,握柄的手在发抖。
但他们确实挡在了老者身前。
这一点,许天看在了眼里。
老者抬起拐杖,挡住了身前那些紧张的年轻人,他眯着那双浑浊的眼,死死地盯着许天。
然后,盯着许天背后的那把弓。
“你就是——外面来的人?”
许天点了点头,朝前迈了一步。
“是,我叫许天。”
他顿了顿。
“我为解放而来。”
解放。
这两个字落在村口的空地上,砸出了一片沉寂。
二三十个灰褐色皮肤的乡勇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解放?什么意思?解放什么?
那些浑浊的、麻木的眼珠子在许天身上转了一圈,又转回到老者身上。
老者沉默了片刻,佝偻的身体往前挪了半步,拐杖在泥地里戳出一个浅坑。
“许天壮士。”
他开口了,嗓音干涩得跟砂纸刮在木板上一样。
“我叫老莫,是这个村子的村长。”
他抬起拐杖,朝着那些乡勇后方的茅屋群落比了比。
“我们并不想造反。”
这话一出,许天的食指在弓身上停了一拍。
老莫继续说下去,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又嚼。
“只是想让卡斯坦男爵降低一些税收,再宽限我们一些时日,明年……明年我们再努力开垦一些荒地,多种些粮食。
“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总会好起来的。
许天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预征到一百年之后的税,说明前一百年你们种出来的东西,一粒都不是自己的。
靠什么好起来?靠第一百零一年?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将视线从老莫身上移开,缓缓扫过那二三十个乡勇。
一张张灰褐色的脸。
有的年轻,有的已经被风霜刻出了深沟,但不管老少,那些眼睛里的东西都一模一样。
麻木。
不是愤怒,不是绝望,甚至不是恐惧。
是一种骨子里烙进去的、已经跟血肉长在一起的逆来顺受。他们拿着武器站在这里,不是因为觉得自己应该反抗,而是因为退无可退了。
要不是真被逼到了悬崖边上,这帮人连举起锄头的勇气都没有。
许天一巴掌拍在旁边半塌的土墙上,啪的一声,所有人都抖了一下。
“看来比起造反,你们更需要洗洗脑子。”
老莫愣住了。
乡勇们也愣住了。
许天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朝着那间最大的茅屋一指。
“刚好,对于思想工作我有经验,肘!都跟我进屋,我给你们好好上一课。”
他说完也不等回应,大步朝那间茅屋走了过去。
小怪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四条腿倒腾着跟上,路过乡勇的时候,还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一个年轻人手里的铁叉。
那年轻人被这只黑白相间的巨熊吓得铁叉都掉了。
嗷嗷?(人,这些矮矮的家伙能吃吗?)
许天头也没回。
“不能。”
嗷嗷。(那进去干嘛?)
“给他们讲课。”
嗷嗷?(讲课是什么?能吃吗?)
“不能,但能救命。”
……
茅屋里,二三十个乡勇和老莫挤在一起,坐在地上、靠在墙边、蹲在角落。
他们看着面前这个身形清瘦的人类青年,满脸的困惑和不安。
许天站在茅屋正中央,身后是一堵被烟熏得发黑的土墙。
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口。
“你们种地,粮食归谁?”
老莫张了张嘴:“归……归男爵大人。”
“你们盖房子,房子归谁?”
“归男爵大人。”
“你们生了孩子,孩子长大了,是自己的还是男爵的?”
这一句问出来,满屋子安静了三秒。
一个坐在角落的年轻人低下了头,攥着膝盖上的粗布裤子,指节发青。
老莫的拐杖在地面上敲了一下,声音很轻。
“也是……男爵大人的。”
许天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那你们自己呢?你们是谁的?”
没有人回答。
许天往前走了一步。
“我来告诉你们——你们是你们自己的。”
这句话太轻了,轻到那些耳朵尖尖的乡勇们需要好几秒才能消化。
但许天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他从人类历史上最朴素、最原始的道理讲起——谁种的粮食,就该归谁吃。
谁建的房子,就该归谁住,谁的孩子,就是谁的血脉。
这些东西不需要别人恩赐,不需要谁来施舍,更不需要向任何一个“男爵大人”叩头去乞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