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元门对面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两个人。
吴天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池远端走在他旁边，手插在兜里，大概是刚从老郭家下完棋出来，这段时间三人经常一起下棋。
两个人站的位置离单元门不到十步远。路灯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也把刚才那一幕照得清清楚楚，从头到尾，一点没落下。
吴天祥的脸是白的。
那种白不是生气的白，是愣住之后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白。
他手里的塑料袋还拎着，但是手指头攥得有点紧，袋子的提手被他攥得变了形。他看着池骋，又看了看池骋身后那个还没完全转过身来的吴所畏，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池远端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很沉的重量，是从上往下压着看的，压得人不太容易直起腰。
池骋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感觉到身后的吴所畏转过了身，大概也看见了那两个人。因为他听见吴所畏的呼吸顿了一拍。
“爸……”吴所畏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比刚才在路灯底下说“你亲亲我”的时候小了不止一半，带着一种被什么猛地敲了一下之后的、又虚又慌的颤，酒都醒了，“干爸……你们怎么在这儿？”
没有人回答他。吴天祥还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池骋。那目光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平时他看池骋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一种朴实的、近乎感激的笑，因为池骋对吴所畏好，因为这个年轻人从来没让他们操过心。
但此刻他看着池骋，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沉沉的、不知道该往哪落的空白。
池远端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先上楼。”
吴天祥没动。
“先上楼。”池远端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站在楼下说话，不合适。”
吴天祥的目光从池骋脸上移开，落在自己儿子脸上。吴所畏已经站直了，酒大概醒了大半，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手垂在身侧，攥着裤缝。
“回家。”吴天祥说。声音不大，但很短，短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之后硬挤出来的。
吴所畏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池骋先开口了，声音很稳：“叔叔，我跟您解释。”
“不用解释。”吴天祥打断了他，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目光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但不太好分辨是什么，“先回家。”
池骋看着他，没有再说话。
吴所畏站在原地没动。他看了看他爸，又偏过头看了看池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低下头，走到吴天祥身边，叫了一声“爸”，声音闷闷的。
吴天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那只手有点僵。
“上去。”他说。
吴所畏回过头看了池骋一眼。池骋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吴所畏把目光收回去，跟着吴天祥往门里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池远端站在池骋面前，两个人隔着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吴所畏被吴天祥推进了单元门。门板在他身后合上了，把外面的声音全隔在了外面。
门开了。吴天祥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捅了两回才捅进锁孔，平时他都是一次就捅进去的。
门开了，张丽雅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回来了？怎么这么晚——老吴，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吴天祥没有回答，换了鞋往客厅走，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然后抬起头，看着吴所畏：“大畏，过来，坐。”
吴所畏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张丽雅看看他，又看看吴天祥，脸上的表情慢慢收起来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吴天祥沉默了好几拍，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你儿子刚才在楼下跟池骋亲嘴。”
客厅里安静了。张丽雅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刚叠了一半的衣服，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吴天祥抬起头，看着吴所畏：“多久了？”
吴所畏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两年。”
“两年。”吴天祥重复了一遍，声音里什么情绪都听不出来，“两年了，我跟你妈什么都不知道。”
“我本来想说的。”吴所畏抬起头，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我想说的。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吴天祥看着他，沉默了几拍，然后低下头，把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你先回房间。”
“爸——”
“先回房间。”
吴所畏张了张嘴，把话咽回去了。他站起来，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吴天祥坐在沙发上，脑袋低着，张丽雅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