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骋隔着挡风玻璃看过去。吴所畏的步子很慢,比上次还慢。脑袋上那顶帽子歪到了一边,整个人耷拉着,像一棵被霜打过的苗。
他一步一步蹭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把帽子摘下来扔在腿上,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闭着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池骋一看他那个样子,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等了几拍,然后偏过头看着他,声音放得很平:“没事儿。今天想吃什么?去吃糖水还是蛋糕?”
吴所畏睁开一只眼,侧过头看着他,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了:“糖水吧,热。”
池骋点了点头,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盘,往考场外面开。
开出去大概两分钟,吴所畏一直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往后退的树,那顶帽子被他攥在手里,指头无意识地捏着帽檐。
然后他忽然开口了:“哥。”
“嗯。”
“你怎么不问我卡哪了?”
池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你要是想说,你会自己告诉我的。”
吴所畏在椅背上安静了一拍,然后把脸从车窗那边转回来,看着池骋的侧脸:“两次都开到侧方位停车了。”
池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拍。
“上次考完之后我一直在练坡道定点,练了好多天,每天都在坡上停。结果侧方位没怎么练,这次一考,倒库过了,坡道也过了,侧方压线了。”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分析做总结,“我觉得是我技术下降了。就练那个不练这个,练了这个忘了那个。”
池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不错。能分析自己的原因。”
吴所畏偏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亮了一下,但亮到一半又暗回去了一点。他盯着池骋看了两拍,然后开口了:“哥,夸不了其实可以不用硬夸的。”
池骋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我没硬夸呀。真心的。”
吴所畏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他把脸转回去,看着窗外那些正在一盏一盏亮起来的路灯,安静了一拍,然后整个人忽然从椅背上弹起来半寸,左手往大腿上“啪”地一拍。
“我靠,我知道了。”
池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说我以前考试那么厉害,为什么这个驾照考不过。”吴所畏整个人转过来面朝他,手指头在空中点着,“只有你一个人给我加油。你看我高考的时候,我小时候考试的时候,我爸我妈,干爸干妈,叔叔阿姨,还有师傅和城宇哥,还有李然他们,一堆人给我加油。我可能是那种气运之子,需要幸福之力。光你一个人不够。”
池骋开着车,听他把这段话说得理直气壮,嘴角那个弧度抽了一下。他沉默了一拍,然后顺着他的话开口了:“嗯。下次让他们都给你加油。”
吴所畏用力点了一下头,下巴抬着:“都怪他们。”
池骋配合地接了一句:“对。都怪他们。”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那条去糖水铺的路,声音放得很平,“下次我跟他们说,一定要给你加油。”
吴所畏的嘴角翘起来了。他靠在椅背上,把那顶帽子扣回头上,帽子檐压得低低的,盖住半只眼睛,嘴角那个弧度却怎么都压不住。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路灯的光从窗外一段一段地滑过去。吴所畏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哥。”
“嗯。”
“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别当真。”
池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是我自己没考过,跟别人加不加油没关系。”吴所畏的声音闷在帽檐底下,含混不清的,“我就是……就是想找个理由。找个理由让自己不那么难受。”
池骋把目光收回去,看着前方的路,安静了一拍,然后开口了:“我知道。”
吴所畏靠在椅背上,把脸转向车窗那边,看着外面那些正在往后退的灯。他安静了几拍,然后小声说了一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池骋没有接话,但方向盘上那只手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轻快。
到了糖水铺,两个人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吴所畏趴在桌上翻菜单,这回他没点三样,只点了一碗杨枝甘露,然后就把菜单推到一边,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那排正在亮着灯的梧桐树。
池骋给自己点了一杯柠檬水,坐在对面,看着他。
吴所畏趴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哥。”
“嗯。”
“我下次考试的时候,你能不能多叫几个人来给我加油?”
池骋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拍。
“就——”吴所畏的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叫师傅和城宇哥,还有李然,还有我爸妈,还有干爸干妈。不用到考场来,就在群里发个消息也行。让我知道有人在等我。”
池骋放下杯子,看着他。吴所畏趴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双眼睛看着他,亮晶晶的,里面有一种“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幼稚但我就想这样”的坦荡。
“行。”池骋说。
吴所畏的嘴角翘起来了。他坐直了,把那碗杨枝甘露拉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挖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整个人像被按了重启键一样,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活过来了”的满足。
池骋看着他吃,嘴角那个弧度弯着,一直没收回去。
吴所畏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哥。”
“嗯。”
“你刚才说请我吃整个蛋糕,还算数吗?”
池骋看着他:“等你过了再说。”
吴所畏的嘴瘪了一下,但很快又翘起来了。他低头又挖了一口杨枝甘露,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那下次我肯定过。我要挑一个最大的蛋糕。”
池骋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开口了:“行。你过了,整个蛋糕店都给你包下来。”
吴所畏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瞪得溜圆:“整个蛋糕店?”
“整个蛋糕店。”
吴所畏把勺子放下来,整个人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认认真真地盯着池骋看了两拍,然后开口了:“哥,你是不是怕我下次又不过,提前把奖励加码,让我有动力?”
池骋没有否认。
吴所畏盯着他看了两拍,然后“噗”地笑了一声。他重新拿起勺子,低头继续挖他的杨枝甘露,声音闷在碗沿后面:“那我下次就算为了那个蛋糕店,也得过。”
池骋看着他埋头吃糖水的样子,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窗外的梧桐树在夜风里晃了晃,叶子蹭着路灯,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碎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