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雅拎起包走到玄关换鞋,回头看了他们俩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弯了一下又压回去了。她拉开门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个人,和满屏幕的刀光剑影。
吴所畏看着看着,整个人越坐越低,从盘腿坐着变成歪着,从歪着变成半躺,最后干脆把脑袋搁在吴天祥的肩膀上,姿态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吴天祥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那颗脑袋,没动,也没推,就这么让他靠着。
屏幕上的主角正打得起劲,一招接一招地往外放,配乐鼓点越敲越密。
吴所畏看得津津有味,嘴里还在低声念叨:“这招帅,这招我之前练过,但没他打得好……”
电影放了一个多小时,打到尾声的时候,主角站在悬崖边上,风吹着衣摆猎猎作响,身后的反派已经倒了一地。
画面慢慢暗下去,字幕开始往上滚,片尾曲的钢琴声慢慢铺开。
吴所畏还维持着那个靠在吴天祥肩膀上的姿势,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幕,没动。
吴天祥也没有立刻动。他看着屏幕上的字幕滚了两排,伸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按了一下暂停,屏幕定在了一张风景画面上。
“儿子。”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看电影的时候低了一点,带着一种“我要跟你说件事但你别紧张”的调子。
吴所畏没抬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怎么了?你要把家产现在就给我了吗?”
吴天祥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声音脆响:“你这臭小子,别没个正经的,跟你说正经的呢。”
吴所畏“哦”了一声,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揉了揉被拍的地方,整个人往后靠了靠,靠在沙发靠背上,偏过头看着他爸。
他爸那张脸在暂停画面的光线下被照得很清楚,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比平时认真了一点。
吴天祥把遥控器放下来,靠在沙发里,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张定格的风景画上,停了几秒,然后开口了:“你看你也成年了,也不小了是吧?”
吴所畏“嗯”了一声。
“你哥都23的人了。”吴天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那天爸看见你还那么粘着你哥。你扒着他肩膀,扒着他胳膊,走路还挂在他身上。”
吴所畏的呼吸顿了一拍。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上,没接话。
吴天祥继续说,声音还是不紧不慢的:“爸不是反对你和你哥玩。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这我知道。你哥对你好,我也看在眼里。但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了,“你不能再这么粘着你哥了。你哥以后要谈恋爱,要找女朋友,要结婚。你天天粘着人家,算怎么回事呀?人家以后有对象了,你还挂在他身上,那像话吗?”
吴所畏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收了一下。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耳朵尖那点红已经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从脖子根往上翻的颜色。
吴天祥没有注意到他这些细微的变化,继续说:“我知道你喜欢你哥,跟亲哥一样。但亲哥也不能这么粘啊。你看人家别的兄弟,长大了各忙各的,逢年过节见一面,亲亲热热的,那叫正常。你这种天天挂人家身上的,那叫——”
他想了半天,找了一个词,“那叫没长大。”
吴所畏的手指头在膝盖上又收了一下。
“爸不是说你不好。”吴天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爸是想让你明白,你哥有他自己的人生。你也有你自己的人生。你不能把你的整个人生都挂在他身上。你得学会自己走路,自己拿主意,自己去交朋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这段话做总结,“你哥以后结婚的时候,你得站在他旁边,体体面面地当他的伴郎。你不能哭,不能闹,不能说‘哥你不要我了’。你得笑着,大大方方地祝福他。”
吴所畏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在吴天祥没注意到的角落里闪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茶几上那杯凉茶,看着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杯底汇成一小片深色的圆。
吴天祥见他一直没说话,以为他在消化,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下,掌心贴着他发顶停了一拍:“爸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训你。就是提醒你一下。你长大了,得学着有点分寸。”
吴所畏终于抬起头来。他偏过头看着他爸。他爸那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很平常的、一个父亲在跟儿子聊天的样子。眼睛里的东西很实在,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笃定,不带一点怀疑。
吴所畏看着他爸那双眼睛,张了一下嘴。
他想说“爸,池骋不谈恋爱”。他想说“爸,池骋是我的”。
他想说“爸,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什么找女朋友,什么结婚,什么让我当伴郎,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他想说“爸,池骋等了我十一年,他是我男朋友,我们在一起了”。
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他看着吴天祥那张写满了“我在跟你讲道理”的脸,看着他爸那种“我儿子终于长大了我得点他一下”的坦然,忽然发现他张不开这个口。
他不能说。
他现在不能说。
他爸刚才说的那些,每一句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善意。他爸在替他考虑,在替他哥考虑,在替这个家考虑。他爸没有错。他爸只是不知道。
吴所畏把那些话咽回去了。咽得很慢,像在吞一块没有嚼碎的东西,喉咙里堵了一下,又堵了一下,最后终于滑下去了,在胸口那块地方落定,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手指头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他盯着看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嗯。知道了,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