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三人告退没多久,周皇身边的近待总管海大富前来禀告:“陛下,宗人府宗令大人到了。”
正是刚才他回御书房的路人命内待去召来的。
“宣!”
少顷,一个精神矍铄的白发老翁便大步进来,是宗人府令周清学,恭敬行礼:“陛下圣安!”
周皇颔首:“赐坐,奉茶。”
周清学:“谢陛下!”
待对方落座后,周皇问:“叔父,今日召你来是想挑一位皇室宗亲前往星城府。”接着把澹台生的事情与他简要作了说明。
周清学瞬间了然,捋着胡须道:“此等人物确实得争取在我周家这边,不知陛下如何打算?”
周皇:“在荆州的皇室宗亲,有哪些?以叔父之见可有适于接触这位澹台相公的同龄人?”
大周皇朝为了皇权稳定、王朝长治、皇族兴盛,周家六代人不仅总结自身及历代政治经验摸索出了独特的“四府六部二院一司”官僚结构,对于自己家族也总结经验教训,下狠手开创了全新族归的宗族管理机构宗人府。对所有皇室宗亲统一组织管理、分权制衡、权责对等,彻底规避前朝历代皇族“教育一刀切、职业路径单一、权力无约束、结党谋反频发、宗室成国家负担”的核心顽疾。
对于平民百姓和普通官吏来说,大周最好的教育机构就是各州的州学馆以及中都的国子监了, 是所有学子梦寐以求之地。
可事实上,大周最好的学府在皇族周家的族学宗人府,那是一个系统而严格的“皇家精英培养模式”。皇室专门设置“三公”(太师、太傅、太保)和“三少”(少师、少傅、少保)等高级官职来教学宗族子弟。还会聘请天下名师、朝中大臣或学问渊博的翰林学士组成“名师天团”。
科举是平民和普通官员向上晋升的阶梯,而皇室的身份已是至尊至贵,这些人无需通过考试来获取功名。看上去这是特权,是不公。其实恰恰相反,这是在维护考试的公平性。普通考生学习的内容,他们一样要学习,而且要求更严格,教导他们学业的更是名师。普通人学不到,或者不用学的,他们一样要学。在这种教育环境和制度中培养出来的皇室子弟,可能有坏蛋,但绝对没有笨蛋。
说的不客气点,虽然宗人府出来的,不一定都是大才,不一定都是顶尖人才,但平均水平绝对是超过各州学、府学的学子,县学就不用说。这些皇室宗亲不参加科考反而是给平民子弟留出上升的通道,得到参与国家管理的机会,这是政治的平衡,利于维护朝廷和民间的稳定。同时也在庞大的科考大军中筛选出来自民间的真正的顶尖人才,为大周皇朝汲取新鲜的血液,保持官府机构的生命力。
周清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微微合眼思索。
片刻之后,周清学微微摇头,叹了口气,道:“回陛下,臣惭愧,督教无方,目前恐无适合的同龄人选。目前才学与这位澹台相公相当,且身份适合的,在荆州只有年龄稍大的三廉王和襄王。但三廉王目前在荆州牧李济民大人麾下担任都指挥使,掌管地方军事,不太合适。”
周皇点点头明白他的言外之意。
周清学继续道:“而襄王····襄王他自从离开中都后,现在在荆州布政使大人属下,负责荆州的周官钱庄事务。”
周官钱庄,即是之前澹台生在夷陵府时把从劫匪那得来的金银兑换成银票的官府机构,澹台生曾将它比作大周官府最大的“国有银行”,已具备现代银行核心功能(存款、贷款、汇兑)。
周皇听着,面无表情,不掷一词,似乎等着周清学说下去。
州,是周朝的最高地方行政单位,设“州牧”1名(秩三品),总领一州各府、县的行政、司法、军事(军事需配合枢密府、兵部);下设布政使(掌财政、户籍)、按察使(掌司法、监察)、都指挥使(掌地方军事),三者互不统属,均对州牧和中央对应六部负责。而三廉王和襄王顶着最高的王爵,在三品、甚至从三品官员手下干着差事,在这周朝之前的朝代是不可想象的。
这都是当今周皇和他老子进一步强化的宗人府改革造成的。
改革后的宗室子弟,均不会被圈禁在中都不可轻易外出,婚姻也更自由了些。可从政,可从军,可从事专业技术路径(担任博士、医官、编修,从事教育、医学、艺术、文化的专业工作等),让他们这些从小接受“精英教育”的天之骄子有了用武之地。当然也可以什么不都干,只想享福,也行,家族养着你。而且他们这些皇室宗亲,担任职务,不需要经过常规选拔,只要通过宗人府的考核,皇帝同意,就可以补上朝廷空缺的官位。
当然限制也空前的加强,甚至在改革之初引发了巨大的动荡。
首先,皇室宗亲的封地没有了,只保留了俸禄。以前分封出去的不管,周皇他老爹是谨慎并大打折扣的分封,而周皇登基至今没有给任何一位皇室宗亲和朝中大臣封地,只是不吝钱财和爵位。
其次,虽然入职不需要考核,但就任之后,便与有官员一样,一视同仁地纳入了监督、晋升体系,完全置于“四府六部二院一司”的体系中,取消了皇族身份的“不灭金身”,与所有朝官一样接受监督检查。
都察院有的人甚至对他们格外“照顾”,毕竟“奉公执法,铁面无私”地拿下一位皇室宗亲可比拿下一位平民出身的贪官污吏要震撼得多,对某些渴望名声的官员来说可是巨大的诱惑。
这一改革带来的另外一个巨大的好处是激励了无数平民出身的官员,不少皇族官员的同僚都是卯足劲地想要把“皇族”比下去,不为什么,就为争一口气。
再次,是取消了世袭罔替,所有爵位均是,降等承袭,每一代降一级,避免宗亲的势力越来越大,成为国家的财政负担。逼着这些“天之骄子”为家族做出贡献,不然,慢慢地就降为真正的“寒门”,爵位没了,自然就无法享受皇族的待遇了,包括名誉、养老、医疗、皇族俸禄等。
最后,周家人强化了族规。皇室宗亲在外违法乱纪,可能地方长官碍于其身份,轻拿轻放,但宗人府可不会。皇室宗亲的爵位、待遇,是和他们的能力、政绩、品行挂钩的。出了问题,影响皇族声誉,就会被降爵、减少俸禄。
王、侯、伯、子、男五级爵位,要是降无可降,那便失去了皇族的身份,成为寒门。而一旦失去皇族身份带来的资源和便利条件,几乎不可能再回归。对于这些一出生便“高人一等”的宗亲来说,简直比死还难受。这也是皇族天人周天衡所说的“正”。
最要命的是,周皇和宗人府的管理层一致觉得皇族规模太大,每年开销不菲,且宗族子弟良莠不齐,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缩减规模,去芜存菁。
周家人的改革虽然阻力巨大,但无疑是成功的,兼顾了可行性、稳定性、长远性。九州九鼎,五霸争雄,大周皇朝国力最强,独据其五。这其中也有无数渗透进朝廷官僚体系和军队系统的皇室宗亲子弟做出的贡献。
嗯?在脑海中搜寻良久的周清学忽然想起一人,道:“陛下,有一人或许合适。”
周皇:“哦?谁?”
周清学似乎胸有成竹:“陛下的堂兄,周璟。”
听到名字,周皇自己先乐了,他这位皇兄可是皇族宗学的教习,人高马大,才高八斗,但也放荡不羁,现在应该还在禁足期,原因就是隐藏身份出去喝花酒,与人争风吃醋,结果酒劲上头,打了起来,被巡逻的捕快撞个正着。他这位皇兄可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还有更出格的,以至于王爵都被撸到伯爵了。
周皇第一反应是,不行!好不容易出个天生至境的神异少年,要是被皇兄带成风流浪子怎么办。
可转念一想,天人境的风流浪子?好像····好像····对朝廷,对朕更有利。
周皇笑了笑,赞扬道:“叔父果然慧眼。”
略微沉吟,继续安排道:“那就劳您去安排一下,皇兄想必也对这中都有些腻味了,那就换个地方散散心,让皇兄去荆州学馆吧,无论是教皇族子弟还是平民子弟,皆为我大周培育良才。荆州十府出了个三百年最年轻的案首,想来那里的学风应该是极好的。让皇兄去见识见识,结交些年轻俊彦,对他也有好处。那余下的禁足期先记着。”
周清学心领神会,道:“陛下圣明”,然后躬身退下。
周皇沉思了片刻,对身边的第一近待太监道:“大富,你跟着寡人多少年了?”
阴鸷病态、诡秘冷酷的老太监海大富应声道:“奴才在陛下9岁时,得先王恩赐跟着陛下,至今已有30年”。
“30年啊,你那会儿年轻力壮,现在都已经头发花白了”。
说的虽然是体贴话,但深知天威难测的海大富不敢掉以轻心,这种语气,陛下肯定要给他派活了,但嘴里还是答道:“蒙陛下洪福,老奴虽然头发花白,但手脚还算灵活,再伺候陛下30年也不在话下”。
周皇呵呵一笑:“朕可不忍心再使唤你30年。”
说着,脸色一正:“中枢府的诏令起草之后,朕特许你通过豫州鼎与荆州鼎之间的星门赶往星城府,亲自去给这位15岁的天人境宣旨,你替朕好好看看他,回来禀报”。
海大富心中一凛,明白了周王的意思:“奴才遵旨,待中央枢机把旨意传给荆州牧大人后,便马上出发”。
“嗯,下去吧,朕要休息一会儿,另外,去宣皇后来陪朕用午膳”,周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春天了,来场春雨吧!
十五岁就已经超过张真人的天人境,荆州十府三百年最年轻的案首,这样的人会与皇兄擦出什么样的火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