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三宝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已经忘了放下来。
他的是坐镇一方的军中悍将，在整个大周都是有数的人物。十八岁从军，二十年来从一个炮手爬到荆州水师提督，正三品的武官，荆州十府排名前五的实权人物，他什么阵仗没见过？王公贵族、军中大将、武林高手、江匪、水盗、钩蛇、窫窳（yà yu）、巴蛇等等，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水底孽畜以及步军击杀的山中妖魔鬼怪。
早年间，战舰太小，火炮口径也不大，击杀这些吃人的孽畜就是靠人命填，后来战舰也从纯木变成铁包木，大炮也越造越大，牺牲倒是下降了，但也只是偶尔做到零伤亡击杀，从军这些年到底牺牲了袍泽，他都记不清了，或者说不愿去想，那绝对是一个让人心惊胆颤的好数字。
可此刻，他的手却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有种认识被颠覆的感觉。
望远镜的镜筒里，江心那幅画面让他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的仗是不是还有其他打法？
那个年轻人，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高大青年，浑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正拎着一柄巨大的铁锚，朝一条四十米左右的钩蛇头上砸。
不是“打”。
是“砸”。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每一下都带着开山裂石的力量，每一下都砸得血肉横飞、鳞片四溅，钩蛇的惨叫他隔得那么远都依旧震耳欲聋。那钩蛇疯狂地扭动，两条尾巴的骨钩疯狂地朝身上那人扫去，可那人根本不管，或者说，根本不在乎，因为伤不了他。他只是一下接一下地砸，砸得那条三四十米的巨物头颅稀烂，砸得它软软垂进江里，再不动弹。
郑三宝喉咙里发出一声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咕噜声。要是有这样的战力，刚才那场恶战就不会战死那么多袍泽了。
荆州水师的职责就是巡逻州内所有水域，发现并击杀那些吃人的异兽，以保护航路安全。
两个时辰前，他率舰队准备端掉一处蛇穴。那是一个被水师侦测船找到的藏在云梦泽一座小岛上的洞穴，洞口一半在水下一半在水上，里面有十条冬眠的钩蛇，这已是相当庞大的数量。他出动了六艘战舰，亲自带队，先布好了水雷阵、接着释放了毒药，毒药生效之后，六舰齐射，开始狂轰滥炸，如果只有这十条，那今天确实是一波带走，打完收工的节奏。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蛇穴里面还有一个隐蔽的内穴，舰炮和水雷炸死外穴中的十条巨兽，但也炸开了内穴，里面又涌出七条更大的钩蛇。
这七条不仅更大，而且没有受到之前释放的毒药的削弱，之前部署的水雷阵也被外穴的十条钩蛇的冲击消耗的差不多，缺乏水雷阵的限制，七条刚刚从冬眠中被惊醒的巨兽带着冲天杀气，瞬间冲到战舰跟前，战舰的大炮因为距离过近而无法发挥作用，战力直接下降七成。
战舰上的官兵只能以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依靠扔水雷和毒弹近距离抵抗钩蛇，时不时的就有士兵被破水而出的钩蛇尾刺扎穿带走。
一时间，战舰上惨叫声、哀嚎声、士兵的嘶吼声、水雷爆炸声、火枪声、军官的命令声不绝于耳，甲板上硝烟弥漫，血肉横飞，惨烈至极。
汉江号被一条五十多米的老蛇冲上甲板，这畜牲在船上横冲直撞，不少军士被撞死、压死、咬死，还有的被冲撞下船不知所踪，最后还造成战舰侧翻，全舰180名军士，最后能有几个幸存呢？
沅江号被两条35米以上的钩蛇攀上甲板，它们巨大的体型直接压断了龙骨，沅江号在沉没之前舰长邓云飞拒绝离舰，并引爆了战舰的灵能引擎以身殉国，爆炸的灵能引擎和殉爆的弹药当场炸死三条，炸伤一条，另外三条受惊逃逸。
沅江号的壮烈牺牲挽救了岌岌可危的另外四艘战舰，但巨大的爆炸冲击波，也伤害了剩下的四艘，“巫江号”左侧舷被震出裂缝，现在正不断渗水；“洪江号”被震坏了一个螺旋桨，动力下降一半；“云江号”完全失去了动力；他的旗舰荆州号离得稍远，但船艏炮直接被崩飞了，还有多名水兵被炸死炸伤。
当时他站在荆州号的舰桥，看着顺江而下逃逸的三条巨兽，正在犹豫是追击还是回港：回港的话，舰队将得到喘息，但江上的客船、货船遇上这三条畜牲就是灭顶之灾，追击的话，六舰已沉二艘，剩下四艘皆伤痕累累。
而在他思索取舍之际，幸存的四舰上“报仇，报仇，报仇”的高呼替他做了决定，巨大的伤亡，袍泽的牺牲让所有军士满腔怒火，军心可用！军心正烈！
他果断下令“云江号”抛锚留下来打捞幸存的落水军士，他带领“巫江号”和“洪江号”用舰炮击杀那条受伤最重的钩蛇后，继续追击慌不择路地逃逸的三条钩蛇。
可现在呢？
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年轻人，拎着个船锚，就这么……砸死了？
“那是什么东西？”身边的参将周瑞也举着望远镜，声音都变调了，“大人，那是什么东西？”
郑三宝没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麾下也有很多武功高手，自己也是练武之人，甚至大周皇族的瑞王爷周天衡也是天下的顶尖战力——虽然不知道高到什么程度，但是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的武力能高到这种程度。他一直坚信天下的至高武力就是水师的坚船利炮（步军的大炮口径通常只有水师的一半大，也没有军舰那么移动方便），可今天，他的信念被动摇了。
那青年身上那层金光，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些老掉牙的故事——什么天人下凡、什么神仙转世。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张口就是：“话说那武当山上，有位张真人，活了一百多岁，乃是当世活神仙……”
那时候他十岁，蹲在茶馆门口听白书，听得入迷，被他爹揪着耳朵拎回去练功。他爹骂他:“听那些没用的！神仙再厉害，能帮你科考？”
可现在，这···这···这年轻人算什么？神仙？
望远镜微微移动，他看见了另一个人。
郑三宝忽然愣住了。
那是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负手立在江面上，就在那青年身后不远处。他的脚下，江水像凝固了一般，纹丝不动。立于水波之上，竟如履平地，真是匪夷所思。
老人只是在最初的时候出手了几下，之后便在一旁边掠阵。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青年砸蛇，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看自家后辈练习拳脚。
郑三宝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眉眼，那气度，那道袍，那负手而立的姿态。
他见过。
第一次是他小时候偷偷买过的一张年画——那上面画的就是这个老人，仙风道骨，踏云而行，底下印着四个字:“武当真君”。一次是十几年前，那时自己还只是“汉江号”的舰长，当时的荆州牧大人宴请偶遇的张真人，自己老远看见过。
这老人刚刚出手时的异相，隔得太远，看的不太清，但现在想想，好像是个太极图。
张三丰！这位老人怕不是张真人吧！
大周王朝册封的“真君”，武当派开派祖师，活了一百二十八岁的当世天人。
郑三宝今年三十八，他爹五十九，他爷爷要是还活着，也才八十左右。眼前这位老人，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
天下诸国当中，奇人轶事的传说不绝于耳，但他从小最喜欢听张真人的故。
关于张真人甲子荡魔的奇闻异事被酒楼茶馆的说书人反反复复的说起，大家也是百听不厌。也被改编成皮影戏，随着江湖艺人传遍九州。可以说张真的故事伴随着很几代人的童年。
他听说过张真人在北邙山降服了一条只数百年道行的僵尸。他听说张真人在东海之畔一指退潮，救下了十几艘渔船。他还听说荆州邕溪府的巫蛊邪教以人练蛊，谋求邪法，官府对这帮躲在山里，滑不溜秋的贼子无可奈何，被游历至此的张真人撞到，直接灭门。关于张真人故事简直不胜枚举。
后来，张真人可能年纪大了，就很少下山行走了，但江湖依然流传着关于他的传说。十八岁那年他刚入伍，听老兵们说张真人一百多岁了还健在，面色红润如孩童。有人说亲眼看见他在武当山紫霄宫讲道，须发皆白，步履如飞。
郑三宝从来没有见过张真人出手。小的时候，张真人是他心中的老神仙。年龄大了之后，尤其是他自己也练武，也成为朝廷大员之后，他觉得那些传说就是说书人的夸张言语和不通武艺的百姓的盲信，以为张真人的神异不过是平民百姓的臆想和添油加醋的美化。
可此刻，那老人就站在江面上，衣袂飘飘，脚下江水如镜。
郑三宝忽然觉得自己这三十八年活得有点浅。
就在这时，“洪江号”的船首炮响了。
郑三宝猛地转头。
刚刚，“洪江号”正在紧急调整炮口。它离得最远，船艏炮刚刚装填完毕，炮手拼命调整角度，想趁着那两条蛇转头攻击那青年的机会，给它们来一发狠的。
那青年刚刚杀了一条，另外两条正想攻击他。
紧随其后，“巫江号”也想帮个忙。
两声炮响间不容瞬，“轰”“轰”的两声巨响，炮弹拖着白烟，朝江心飞去。
郑三宝的望远镜猛地一晃，“他娘的！这个时候开什么炮啊”，郑三宝脱口骂了一声，可隔得远，喊什么都没用。
这炮有点偏了，偏得不多，只有一点点——可就是这一点点，落点正好是那青年的位置。那青年正背对着这边，全神贯注地对付剩下的两条钩蛇，根本不知道背后有东西飞来。
在一边掠阵的那灰袍老人动了。
他猛地转身，抬手迎向那枚飞来的两枚炮弹。一面太极图从掌心浮现，迎风便长，眨眼间扩大到数丈方圆，像一扇巨大的屏障，挡在那青年身后。
炮弹撞进太极图里，发出剧烈的爆炸，太极图都被冲击成了漏斗型。
郑三宝清清楚楚地看见——那老人的身子猛然一震，灰白的道袍剧烈鼓荡，双脚在江面上硬生生往后滑了几丈，犁出两道白色的水浪！他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那面太极图疯狂旋转，一点点卸去炮弹的冲力。
一息。
两息。
三息。
，终于放下，老人放下双手，活动手腕，微微喘了口气，袖口有些焦痕。
郑三宝的望远镜差点从手里滑落，竟然能徒手接炮弹，这还是人吗？目前所发现的所有异兽中，还没发现能无伤挨水师舰首炮的，即使打不死，也能打伤。步军因为运输能力的限制，大炮口径通常只有舰炮的一半左右，遇到防御强大的异兽有时确实打不动，但以舰炮的口径，还没有遇到扛得住的。而且，舰艏炮口径是大于舷炮的啊，是大周所能造出的最大的炮。
可今天遇到了一位能扛住舰炮的人，而且还是两炮。还有一个杀巨型钩蛇如杀泥鳅的青年。
人能强到这种地步吗？郑提督心里又一次发出疑问。
可这疑问马上被他抛之脑后，心里直呼，完了！好不容易遇到儿时偶像，还没要签名呢，先干了他两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