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谁都假熟的白展堂,笑呵呵的凑到平路面前:“这边请,前面不远就是了”。
说伸手想要把平拿行李,细心的平路感觉到生哥似乎有点烦这个人,于是错身让开。
白展堂呵呵一笑缓解尴尬,面色不改,毫无痕迹的收回手,对澹台生道:“这位···这位···”
他突然想不起澹台生叫什么。
不着调的性子让她根本没记住佟掌柜的交待,澹台生与老周、老张三聊了好一会儿了,就在几步外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记住,尴尬道:“行礼可以放马车上,请上车”。
“带路”。
白展堂假笑着献殷勤,道:“可以坐车的,我这车宽敞。”
澹台生稍微有点不耐烦,转头盯着白展堂,道:“带路”。
声音一如往常的平静,听不出喜怒,在场众人却突然感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心里一颤。而澹台生对此毫无所觉。他还不清楚,他本就与众不同,且经过昨日的观想,他已经进入了另外一个生命层次了。
脸上还挂着笑容的白展堂,对上澹台生的眼睛。对方那双清澈的眼眸里似有金芒流转,这位曾单挑丐帮首席长老打成平手的江湖高手瞬间如遭雷击,脸上再没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卡壳般抬起手臂,讷讷地开口:“请”!
澹台生向张三和周子旺颔首致意,当先朝码头外走去,平路肩扛、手提加背负的拿着行李连忙跟上。
第一次见澹台生“发脾气”的江玉燕,对着两位船长鞠躬致谢后,连忙牵着枣红马追上去,心里翻江倒海,刚刚一瞬间那种心悸感,那种如同天威一般的力量让她神往。
其实不只他,在场的其他人一样,包括正跑去驾车前盗圣白展堂,直面澹台生威压的他现在汗毛都还是竖起来的。
看着远去的高大少年,周子旺沧桑的脸上说不出的感慨:“老张,你说到底是什么样的高人能培养出这样的少年,他才15岁吧,可我开了一辈子的船,有这样气场的年轻人还是头一次见”。
旁边的张三也是目送澹台生离去,也是无不震惊:“我也没见过,所以啊我上赶子结个善缘,没准哪天我就有个天大的谈资了,哈哈哈”。
两人边走边聊。
周子旺:“也是,走吧,去我那,我让闺女烧几个菜,咱们哥俩喝点”。
张三:“行,你家芷若烧菜有一手,我那有上次左子雄那穷鬼搭船时给的几瓶好酒”。
周子旺不屑道:“子雄那穷鬼能有什么好酒,估计又是以次充好,编故事骗你呢,上次坐我船一分钱没给,还问我借了20两”。
听到这,张三脚步一顿,诧异道:“他也问你借钱了?”
周子旺也同样问道:“他也问你借钱了?”
张三道气馁道:“借了50两。唉那肯定不是好酒了,穷成这样,要是好酒估计早被他拿去卖钱了,又骗我,这混蛋”。
周子旺接茬嘲讽道:“下次见到,我要好好问问咱们这位左千户到底是怎么当的,当了一辈子差,别人越当越有钱,他怎么反其道啊,穷的叮当响,我本来还想把芷若交给他带着历练一下,到处走走看看,开开眼界,但是看他这德性,把闺女教给她,指不定三天两头吃了上顿没下顿”。
两人的话虽呛人,但却带着浓浓的朋友情谊,显然三人的交情颇深。
张三奇怪道:“带在身边不好吗,怎么突然想着把她使出去”?
周子旺叹了口气道:“她娘走的早,这丫头从小跟着我跑船,小的时候乖巧可爱,还会帮着搭把手,妥妥的贴心小棉袄,现在大了,有点管不住了”。
“尤其是自两年前有个老尼姑带着一帮弟子乘船,没钱付船费,在船上教了她几天剑法之后,我好多次见她向那些搭船的打听江湖故事,对闯荡江湖兴致盎然。我是真担心她哪天被混江湖的黄毛拐走了。”
周子旺言语带着为人父母的担心与无奈。
“混江湖的走南闯北,高来高去,听着牛逼,但咱俩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吗?就像以前牛逼轰轰的巨鲸帮,近千号人,抢了几船官镖,跟咱知府大人扎刺拒不归还,等查到他们的老巢位置之后,水师派了一支舰队过去,舰炮一轰,步军的排枪阵一响,渣都没了,侥幸活下来的要么斩首,要么下狱,要么去给官府挖元矿了。每年秋后问斩的人中,很大一部分不都是作奸犯科的江湖人吗。”
周子旺动情地道:“我就那么一个闺女,好不容易把她拉扯大,可不想老了还要天天为她提心吊胆,跑江湖又危险又累,看看佟掌柜,多好的人,找了个江湖人,年纪轻轻的就守寡”。
同样是当爹的张三感同身受,给他支招:“那你送佟掌柜那去啊,她是过来人,让她帮忙开导开导”。
周子旺:“送去过了啊,佟掌柜为人没得说,确实尽心尽力,但她那帮伙计啊·····简直火上浇油,还不如没送去过”。
张三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想想自己那虽然考秀才屡试不中,名落孙山的儿子,但是转而应聘捕快,凭借“出色”的文化水平和武艺,一考就过,过两年应该能提个捕头,算是熬出头了,功成名就谈不上,但是也吃上了安稳的皇粮,不用东奔西跑了。
想到此处,张三瞬间挺直了腰杆,又来了精神,看热闹不嫌事大,好主意一文钱十个,继续巴拉巴拉地为周子旺出谋划策管教女儿。
另一边,澹台生三人跟着领路的马车,抵达了传说中同福客栈。
客栈的招牌在暮色里晃着,桐油浸过的木板反射着最后渐渐低垂的夕阳,把“福”字照得最亮。佟湘玉正在柜台里拨算盘算账,珠子的脆响里忽地掺进了马蹄铁敲青石的声音。听音辨物,两匹,还有铁包木的车轮的哐哐声。
少顷,大堂里进来两男一女,打头的是个高大俊秀的青年。佟湘玉自动忽略了跟在后面垂头丧气,蔫了吧唧?的老白,把算盘往柜台里一推,一边从柜台里迎出来,一边操着雍州西安那边的方言道:“我滴神呀,我还头一次见到那么高大俊朗的秀才公呢,像天上来的,仙气飘飘呢,张三那个开船佬真是给我请到位贵客咯,我这小店真是蓬荜生辉”。
佟湘玉拖着调子,笑纹从嘴角一直漾到鬓边,夸完澹台生,又转向江玉燕:“哎呦,这个姑娘也是,长得真是俊,那叫一个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呀”。
直把江玉燕夸得扭捏不已,小女儿态尽显,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那么夸自己呢。
这时,与她八字不合的平路见缝插针地拆台:“掌柜的,江姐姐长得是不赖,但是有点傻”。
佟湘玉这才看清楚被澹台生高大的身材挡在后面,肩扛手提,一身包袱的平路:“老天爷啊,小哥好气力,累着了吧,快放下来,展堂那个不长眼的也不帮你搭把手,回头我就扣他月钱”。
平路依言放下行李,转头就在澹台生身后与生气的江玉燕小声吵嘴。
澹台生看着眼前这张带着些许岁月痕迹却很温婉的脸,温声道:“佟掌柜过誉,烦请安排三间客房”。
虽然是初次见面,但他对这位形象“很真实”的掌柜异常有好感,她虽然抠门、贪财、虚荣、爱唠叨,但也善良、善解人意、重感情,就像现实中的家庭妇女一样,很真实,有血有肉。
澹台生接着又道:“再给我们炒几个菜,三个人的量,看着安排就行”。
佟湘玉拖着调子回道 :“好咧,澹台相公您稍等”。
然后摇曳着婀娜的身姿,风情万种的安排道:“展堂,你愣那里干什么,快帮贵客把行李搬到客房去,咦,你怎么出那么多汗,脸怎么那么白”。
不等白展堂回话,接着又对祝无双吩咐道:“无双啊,今天你下厨,做几个拿手菜,月底给你加钱”,同福客栈中做菜第一好的厨子是祝无双(第二才是李大嘴),这安排,诚意满满。
最后朝向莫小贝:“小贝啊,快过来,带这位文曲星贵客去客房,沾沾文气,老天爷啊,一想到你那个成绩啊我就头痛”。
“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都杵在这看什么,没见过帅哥美女啊,别影响客人”。
·····
平路和江玉燕去客房放置行李。澹台生在大厅中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颇有兴致的打量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客栈,这种虚拟幻化现实的趣味感让他心情很好。
“你真的只有15岁吗?你真的考中秀才了吗?你怎么会那么高大?”
嗯?澹台生转头,看到莫小贝绷着小脸,好奇又胆怯的站在几米开外开口道。
澹台生笑道:“你站那么远,我们怎么说话,你可以过来坐,不用拘束,不过在此之前,能麻烦你给我泡壶茶过来吗”?
莫小贝脸上浮现笑容,转身跑向柜台,找到一个空茶壶,正待加茶,忽然想起什么,又放下,拎起空壶跑向后厨。
后厨里,郭芙蓉正在安慰自从澹台生进门就躲在后厨不出去的吕秀才(吕轻候),一个是屡试不中,一个是15岁的创记录案首,吕轻候被打击得不轻。另一边,李大嘴正在给掌勺的祝无双打下手。
白展堂正低声和佟湘玉说着什么,一脸后怕的表情,看到莫小贝风风火火的跑进来,熟门熟路地在橱柜里翻出他私藏的雨前龙井,顿感要遭,一句“一小撮就可以了”没说完,莫小贝已经抓了一大把塞茶壶里,又风风火火的从他面前跑过,完全当他不存在似的。
客栈大厅里,澹台生喝了一口被糟蹋了的上好龙井,看着站在身旁,一脸期待的莫小贝:“坐,有什么问题,问吧,我尽可能地回帮。当然,你是本地人嘛,作为回报,你得给我介绍一下附近可以游玩的地方,可以吗?”
莫小贝开心的点头,忙不迭的拉开凳子坐下开始发问。
·····
晚餐是西湖醋鱼、红烧狮子头、?栀子花汤圆、?红焖野兔、炒鸡蛋以及一盘白馒头。开动之前,澹台生把西湖醋鱼推到平路面前,道:“把这道菜给佟掌柜退回去,就说感谢她的盛情,但吃不完浪费,这道菜我们请他们吃,钱照算我们账上”。
上一世,西湖醋鱼的黑名早就在网络上泛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不是澹台生的性格,即使是第一主厨祝无双的手艺也不行。
几道菜味道都非常不错,祝无双的厨艺确实高超。不过因为下船前才吃了不少羊肉,所以澹台生只是打卡式的每道菜尝几口。他刚才向莫小贝打听了这附近的景点,准备趁着暮色出去逛逛这岳阳府,感受一下当地的风土人情,顺便消消食。
放下筷子,他对埋头干饭的平路吩咐道:“我出去走走,你不用跟着我,吃完饭自行安排”。
说完,起身准备走,看到今晚一直闷闷不乐,吃饭都心不在焉的江玉燕,又道:“平路,呆会儿给你江姐姐拿5两银子”。
听到声音的江玉燕,停住了筷子,低着头,不复往日的活泼,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平路看了眼她,又看向生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低声回了句:“好的,生哥”,然后接着埋头干饭。
澹台看向江玉燕:“玉燕,我刚才已经拜托佟掌柜,她会帮你找条熟识的船,路上一切小心,我们有缘再见”。
说完,意外的,江玉燕还是低着头,坐在那一动不动,也不吭声。
澹台生微觉诧异,但也没想太多,迈步朝向外走去。只是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板凳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以及江玉燕小心、忐忑的颤音:“生哥,我可以跟着你和平路吗?”
江玉燕起身的巨大的动静吸引了旁边同福客栈一桌人的目光,佟湘玉正低声与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的几人八卦。
江玉燕痴痴地看着生哥高大的背影,等待回复,完全不在乎旁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窃私语,但是又好怕,怕听到不想听的话,心都提到嗓子眼。
自搭上生哥的马车到夷陵府,再到这岳阳府,这几天是她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自幼随出身歌女的母亲在街头卖唱为生,吃尽苦头,受尽白眼。母亲去世前才告知自己的身世,这才踏上寻父之旅,途中跟着一支商队赶路路,却不幸一起遭了土匪,险些失身,还要被卖到青楼沦为娼妓,好在阴差阳错被生哥他们救出。
这几天的生活对她来说好似在梦中似的,吃到以前从没吃过的美味食物、有了新衣服、再没人嘲笑、觊觎自己。生哥就像神仙似的,在他身后总是暖暖的,又有安全感,他从没有用异样的眼光看待自己。平路虽然经常嘴上嫌弃,但自己不认识的字去请教他还是细心解答,买衣服的时候他还让店家挑好的。
最重要的是···她觉得平路似乎说的对,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如果有一点在呼她们母女,早就来寻了,更别说他还是什么江南大侠,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很多次午夜梦中惊醒,他都怕这一切都是大梦一场,而现在···
澹台生转身,看见江玉燕像失孤小鹿一般害怕的眼神,豆大的眼泪咕噜咕噜的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地面都砸湿了一片。他无奈一笑,想留下就直说嘛,最怕这种煽情场面了,还以为你对那个从未谋面的亲爹多执着呢。
他走回江玉燕面前,伸出拇指为她擦去脸颊的泪痕:“哭什么哭,回头平路又要笑话你了,想留下就留下,别哭了,虽然你这哭得梨花带雨的也挺好看”。
“扑哧”一声,江玉燕破涕为笑。
笑了就没事了,“快去吃饭吧,一会儿凉了,第一次来岳阳府,我得抓紧时间出去逛逛,你可别耽搁我时间”。
说罢,转身朝外走去。身后传来平路的欢呼声,以及喜欢看热闹又热心肠的同福客栈一伙人的安慰声和打趣声。
澹台生摇头失笑,平路是真的不看好江玉燕的寻父之旅,之前才会言语激她,让她放弃这个想法或者不要抱太大的期望,不得不说平路真的很善良,而且直觉很准。不过,平路让他最吃惊的一点是很懂得分寸,平时看似不着调实则心思细腻,有点大智若愚的味道。
哎,就是那个审美和嘴毒的毛病实在不敢恭维!纠正了几次,但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