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的光点在逃生舱的全景舷窗中从一个针尖大小的斑点缓慢扩展成了一枚灵币大小的光斑。光斑的边缘不光滑，有散射，有大气层的漫反射特征。这不是一颗没有大气层的死寂小行星。这是一颗有大气层的星球。
凌辰把计算模组对准舷窗外的暗紫色光斑。模组的光学传感器在百分之六导航精度的辅助下，花了整整三分钟才完成第一轮粗略的天体参数估算：星球质量大约是星海标准宜居行星的零点八倍。自转周期偏慢，从光斑边缘暗紫色大气层的反射光波动周期推算，这颗星球的一昼夜大约相当于星海标准时间的三十八个小时。大气层中含有高浓度灵能辐射，辐射的光谱色在暗紫色波段最为集中，与星海标准灵力场的透明蓝色完全不同。
这是一个星海文明从未涉足过的星球。它的灵能环境特征不匹配星海任何已知的宜居带天体，甚至不在星海标准星图的标注范围内。凌辰在星瀚灵运实习培训中背过星海文明已探明宜居带标准星图，三百四十二个星球。没有一颗是这样的暗紫色大气层。
他可能是星海修仙文明十万年来第一个看到这颗星球的人。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因为灵能储备的读数跳到了百分之一以下。从以前的变成了。环境控制系统在低于百分之一的灵能储备时自动切断了灵能推进器的一切非必要供电。灵能推进器进入完全待机状态，舱体从现在开始不再有任何主动推进能力。它正在以惯性滑行，方向是那颗暗紫色星球。
滑行方向的偏差会随时间累积，没有主动推进修正，惯性的方向会被碎星带边缘的残余引力场逐渐偏转。他必须计算出一条靠纯惯性能刚好进入星球大气层捕获带的角度，角度太陡，在大气层里烧毁；角度太浅，被大气层弹回太空。
手动计算大气层捕获角度需要精确的星球质量、大气层厚度、舱体质量、当前速度等多个参数。这些参数计算模组大部分无法精确测量，因为导航精度只有百分之六。但有一个参数是确定的：逃生舱的质量。舱体标准空载质量为灵域盟标准单位三百四十灵斤。加上凌辰的体重和储物袋里的物品，总质量大约四百灵斤。
他可以降低总质量，通过抛弃部分物品。逃生舱在大气层捕获时的速度变化和质量的平方根成反比，轻一点，捕获角度的容错范围就大一点。在导航精度只有百分之六的情况下，每一点容错范围的扩大都直接等于生存概率的提升。
储物袋：零点四立方米。内含两套灵能供氧器、两块应急灵能电池、一个灵能净水器、三份压缩口粮、三级维修箱、换洗衣服、半瓶劣质回灵液。还有那张欠条，他刚才已经把它从储物袋换到了衣服内袋里。
他先取出两套灵能供氧器。这两套供氧器是他在云帆号应急装备舱从罗羽手里抢下来的，当时他必须踩着即将爆炸的运输舰的倒计时奔跑，把灵能供氧器塞进储物袋。现在供氧器是他在这颗未知星球上生存的基础装备，没有供氧器，他无法确认这颗星球的空气是否可以直接呼吸。即使可以，长期暴露在灵能辐射下也需要灵能过滤供氧。不能扔。放回储物袋。
应急灵能电池，两块。一块在修复导航晶脑时用掉了百分之三十的储量。另一块还没有用过。逃生舱的灵能核心即将耗尽，这两块电池是他在星球上维持任何灵能设备运行的唯一能源。不能扔。放回储物袋。
灵能净水器，无替代方案。不能扔。
三份压缩口粮，每份是标准底层船员的一个份额，热量足够维持一天的基础代谢。三份就是三天。如果扔掉一份，他在星球上找到食物之前只有两天的缓冲时间。但三天和两天的区别在大气层捕获角度容差上是零点二灵斤的质量差，零点二灵斤大约相当于零点零零五度的捕获角度容差。在百分之六导航精度下，零点零零五度，
值得。
他拿出一份压缩口粮。云帆号底层船员标准配给的口粮，一块巴掌大的灵能压缩饼干，暗灰色，没有任何调味添加。底层船员的伙食从来不考虑口味，只考虑单位热量成本。这块饼干的热量成本大概等于零点二块下品灵石。他看了一眼，三年里吃了几百块同样规格的饼干，然后把它放在逃生舱角落。不放入储物袋。在大气层捕获时将随舱体减速产生的惯性力被压在舱壁上，和舱体一起烧毁。扔掉的东西不能从储物袋里拿，必须在弹道计算中实际减去这部分质量。
换洗衣服。两件底层船员标准制服，粗灵棉混纺。每件重约零点三灵斤。他可以把两件都扔掉，在荒古星球上穿不穿标准制服没什么区别。但如果星球表面温度极低，粗灵棉混纺至少能提供最低限度的保温。他留了一件，扔掉了一件。
现在到最难的决定，半瓶劣质回灵液。
劣质回灵液是底层船员唯一买得起的灵力恢复药剂。星海标准回灵液一小瓶要三块下品灵石，底层船员一个月的实习补贴才十块。劣质回灵液的灵力恢复效率只有标准品的百分之四十，而且有一股刺鼻的灵能废弃物的腥味。但它是凌辰储物袋里唯一的一种可以的东西，在不知道星球淡水来源的情况下，半瓶液体可能比灵力恢复功能更重要。
他把瓶子从储物袋里抽出来。在抽的过程中，储物袋的灵子弦在他手里擦过了一次，发出一声比往常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五的嗡嗡声，持续时间也短了零点二秒。他愣了一下，这不是衰减，是灵子弦在高频使用后人弦合一，振动变得更均匀了。
这个发现来不及深究。他把劣质回灵液的瓶塞拧开，刺鼻的灵能废弃物腥味在逃生舱的狭小空间中扩散开来，仰头喝掉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量。剩下的三分之一瓶回灵液放回储物袋。喝掉的部分不能减去质量。不计入。
现在来算算总质量削减：一份压缩口粮减约零点二五灵斤，一件换洗衣服减零点三灵斤。总共减去零点五五灵斤。逃生舱总质量从约四百灵斤降到三百九十九点四五灵斤。这个质量差可以换取大约零点零一二度的捕获角度容差提升。
零点零一二度。在星海标准灵能航行的精度标准下，这个数字小到可以忽略，标准导航系统精度是零点零零一度以内。但逃生舱的导航精度现在是百分之六，换算成角度大约是正负三度。三度的误差范围内，零点零一二度的容差提升就是万分之四的生存率提升。从零计算，零点零一二度可能是他在三度误差中被推到进入大气层正确角度擦过大气层弹回太空之间唯一的缓冲区。
他把计算模组的最后一次弹道计算结果导入了导航数据屏。屏上显示了唯一一条可行的捕获弹道：进入大气层的角度必须在正负零点八度以内，低于这个范围，弹回太空；高于这个范围，烧毁在大气层里。而他的导航精度，正负三度。这条弹道的容差在精度限制下完全不可执行，除非他能利用刚算出来的零点零一二度的质量容差，配合星球自身引力场的捕获效应，在进入大气层的最后一刻做一次完全依靠引力的被动姿态调整。
最后一次被动姿态调整不需要灵能。需要的是手感。是他在灵阵支柱上学习到的、在引力弹弓中强化的那种对引力和灵力的直觉。三年前他靠标准规程做维修。三天前他靠直觉做了五级活。现在他要靠直觉让一艘失灵的逃生舱以正负零点八度的精度切入一颗未知星球的大气层。
暗紫色的光斑在舷窗中从一个灵币大小扩展到了覆盖整个视野。大气层的边缘已经清晰可见，一层极薄的、不断变化的暗紫色灵力层。大气层顶部密度极低，但灵能辐射强度极高，高到灵能环境控制系统在探测感应范围内自动弹出了灵能辐射警告。
灵能储备：百分之零点六。
凌辰把储物袋的灵能封口拉紧，确认衣服内袋里的欠条没有被任何硬物压到。然后他把身体在缓冲座椅上固定紧，灵能安全带绕过胸腹和大腿，三道固定。逃生舱的速度在进入大气层外缘后开始剧烈上升，大气层外缘的稀薄气体在舱体前缘产生了最初的空气阻力。舱体从没有声音的真空滑行进入了一个全新的环境，灵能推进器已经彻底关闭，但舱体外壳和大气层的摩擦正在产生另一种声音。不是噪音，是极低频的震动，从舱体外壳传到舱体骨架，从骨架传到座椅，从座椅传到他的脊椎。
震动频率在持续攀升。灵能环境控制面板上的外部温度读数从中途跳过了一百度、三百度、六百度，暗紫色的大气层在高速摩擦中变成了深红色。舱体隔热层在连续三十分钟的高温轰炸中开始出现新的裂缝，他之前焊接修复的那条裂缝还好，但另一侧的隔热层在长期灵能辐射老化的位置上出现了新的剥离。
外部温度突破九百度。隔热层剥离面积在肉眼可见地扩大。舱体内部温度从十九度在三十秒内跳到了三十四度，环境控制系统用最后百分之零点六的灵能储备强行把温度压回了二十八度。然后灵能储备归零。环境控制系统停机。灵能照明完全熄灭，舱内只剩舷窗外暗紫色大气层在高温中发出的深红色光芒。
漆黑。红。漆黑。红。两种颜色在大气层的剧烈摩擦中交替。凌辰在这两种颜色的交替中感觉到了大气层密度的变化，不是从数据屏，数据屏已经断电了。是从舱体震动的频率变化，震动在进入大气层中层后频率变高，振幅变小，说明大气密度在增加。密度的增加速率比计算模组预估的略快，这颗星球的大气层比星海标准宜居行星更厚，更密。
这个偏差意味着进入捕获带的实际角度会比预估角度偏陡，偏了多少他算不出来，但他的直觉告诉他：大概零点三到零点五度之间。还在零点八度的容差范围内。
舱体外壳和大气层的摩擦在某个瞬间达到峰值，峰值亮度让整个舱体内部被深红色的光芒完全灌满。隔热层开始一片一片地剥落，不是裂缝，是大面积的剥离。舱体外壳的温度突破了灵子铜合金的熔点，外壳最外层开始融化。逃生舱在大气层中以每秒十二灵里的速度变成了一颗正在解体的流星。
灵能环境控制面板彻底烧毁。灵能数据屏在最后一次闪亮后变成了黑屏。神识义体的外部灵能传感器全部失效，高温干扰超过最大工作阈值。凌辰现在完全不知道舱外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舱内温度在不可逆地上升，隔热层在持续剥落，舱体可能在下一秒解体，也可能不会。
十五秒。舱体震动的频率突然从高频转为低频，大气层密度在下降。他穿过了中层大气层，进入了低层。低层大气的密度足够让舱体速度从每秒十二灵里在很短的时间内降到每秒两灵里以下。但这个减速过程的过载，如果舱体在大气层中层已经损耗了太多结构完整性，会把舱体在空中直接压扁。
七秒。舱体的灵子铜骨架在减速过载中发出了尖锐的金属扭曲声。不是裂纹，是变形。舱体在挤压中从原来的标准圆形截面变成了轻微椭圆，中间向内凹陷了几厘米。凹陷的位置刚好在他的头顶上方，如果再凹进来一点就压到他的头了。
三秒。减速过载在最后时刻达到峰值，凌辰在灵能安全带的三道固定中被狠狠压进缓冲座椅，胸腔被压得无法呼吸。意识边缘开始模糊，在即将陷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他的神识义体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灵力信号。不是来自舱体。不是来自储物袋。是来自舱外，来自地面，一种极其微弱但始终连续的暗紫色灵力脉动，从地下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穿透了大气层、穿透了隔热层残骸、穿透了舱体变形的灵子铜骨架，直达他的神识义体最核心的灵能感知晶片。
像是星球的心跳。
两秒。
一秒。
撞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