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北京下了入冬前的第一场霜。
冷风裹着枯叶从胡同口灌进来,南锣鼓巷95号院的枣树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地伸向天空的枯骨。人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进灰蒙蒙的天里。
但红星轧钢厂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还冷。
——
厂务会,正式宣布人事调整。
杨德才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红头文件,念得字正腔圆:
根据市经委指示,经厂党委研究决定——林屿同志任采购科科长,免去阎埠贵采购科科长职务。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
我不同意!
阎埠贵腾地站了起来,椅子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脸色铁青,眼珠子瞪得溜圆,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杨厂长,我在采购科干了八年!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说免就免?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凝滞。
几个科室主任交换着眼神——阎埠贵这是急眼了。采购科科长虽然只是个科级,但管着全厂的物资进出,那可是厂里的财神爷。这个位子坐了八年,油水捞了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杨德才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
阎埠贵同志,这是组织决定。你如果有意见,可以向工会反映。
组织决定?阎埠贵的声音尖了起来,什么组织决定?不就是他林屿在背后搞鬼吗?他一个保卫科的小年轻,懂什么采购?懂什么供应链?他凭什么——
阎埠贵!
杨德才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叮当乱响。
注意你的措辞!
阎埠贵被这一拍震住了,嘴张了张,喉咙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在桌下攥得指节发白——
八年的经营,一朝化为泡影。
他不甘心。
采购科是他一手经营起来的。从最初三张桌子的穷科室,到现在管着全厂物资进出的肥差,他阎埠贵花了八年。八年里,他把堂弟阎埠福扶成了全市焊条供应的,把侄子阎解成安排进了运输队,把亲家母的远房表哥塞进仓库当保管员——
整条线都是他的人,整条线都在给他。
现在林屿来了——一个人,一张嘴,就要把这一切全端了?
阎埠贵咽不下这口气。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硬顶的时候。杨德才站林屿那边,上面也有人给林屿撑腰。他一个没了靠山的旧科长,拿什么跟人家斗?
先忍,再等。
阎埠福那边还有后手。
他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屿——年轻人面无表情,既没有得意,也没有挑衅,就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这种平静,比任何嘲讽都让人恼火。
——
但阎埠贵不是最难受的。
最难受的是陈国栋。
这个省里来的副厂长坐在会议室角落,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里。
采购科——那可是他安插在厂里最关键的一颗钉子。
阎埠贵虽然蠢了点,但听话,好控制。采购科管着全厂的物资进出,谁掌握了采购科,谁就掌握了厂里的经济命脉。现在阎埠贵被免了,换上林屿——
这意味着,他陈国栋在厂里的最后一块根据地也没了。
他看向林屿——
年轻人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文件,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陈国栋深吸一口气,把心里翻涌的恨意压了下去。
不急。
周道临说过——他升得越快,摔得越狠。
那就让他先飞一会儿。
——
会后,杨德才把林屿叫到办公室。
小林,今天的场面你也看到了——阎埠贵不服,陈国栋在背后肯定也不会消停。采购科这个位子,不好坐。
我知道。林屿点点头。
你打算怎么干?
林屿想了想,开口道:
杨厂长,我需要三样东西。
你说。
第一,采购科的人事权——我需要调人,谁留谁走,我说了算。阎埠贵留下的那些关系网,不清理干净,新渠道打不通。
杨德才皱了皱眉——这个……可以,但你要给我一个名单。不能闹太大,毕竟阎埠贵在厂里还有人脉。
三天内给。
第二,我需要一笔差旅费——我要去外地跑供应商。
批了。
第三——林屿看着杨德才的眼睛,我需要您给我一个权限:在军品任务的框架下,我可以直接跟市经委和军区后勤部门对接,不需要经过副厂长签字。
杨德才的表情变了。
这个要求,等于是绕过陈国栋。
他沉默了五秒——
批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杨德才不是傻子。陈国栋的根子他清楚,阎埠贵的烂账他也心知肚明。现在军品任务压在头上,容不得半点闪失。与其让陈国栋在中间捣鬼,不如直接把路给林屿铺通。
小林,我丑话说在前头——杨德才的语气严肃起来,军品任务是轧钢厂的命根子,也是我的命根子。做成了,咱们都好说。做不成——你我都得担责任。
杨厂长放心。林屿站起来,我林屿做事,从来不让人失望。
——
走出厂长办公室,林屿深吸了一口气。
冬日的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金灿灿的。他忽然觉得,这束光比平时看着都暖。
采购科科长,正式上任。
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已经想清楚了——
第一步,清理采购科。老刘可以留——这人虽然圆滑,但经验丰富,只要换了个头,他就能用。小马必须留——年轻人,还没被阎埠贵的那套腐蚀,是可造之材。
第二步,去太原。兵工厂的配套供应商在那里,如果能搭上线,特种焊条的问题就能解决,还能打开军工供应链的大门。
第三步,查账。阎埠贵的账不是一锅粥吗?那就把它理清楚。每一笔异常采购、每一个不合理的差价、每一家来路不明的供应商——全部要查。
第四步——
他想到阎埠福。
通达五金的老板,阎埠贵的堂弟。这家伙垄断了全市的特种焊条供应,质量差、交货慢、价格高——但偏偏没人管。
以前没人管,是因为阎埠贵护着。
现在阎埠贵不在了——
阎埠福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正想着,脑海里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叮!恭喜宿主完成主线任务:升任采购科科长!】
【获得系统奖励:采购渠道拓展能力(Lv2)——可自动识别供应商的底价、库存、产能、信誉评级,并快速筛选最优采购方案。】
林屿脚步一顿。
来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那股涌入脑海的信息流——就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供应商的成本结构、市场行情、运输距离、质量评级……所有跟采购相关的信息,都变得清晰透明。
睁开眼,他嘴角微微上扬。
阎埠福,等着瞧吧。
——
傍晚,林屿回到院中院。
刚推开门,就闻到一股饭菜香。秦京茹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叮叮当当响得欢快。
林哥,你回来啦!她探出头,笑得眉眼弯弯,今天炖了排骨汤,给你补补。
辛苦了,京茹。
林屿走进客厅,却看到娄晓娥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正认真地翻看着。
晓娥?你怎么在这儿?
娄晓娥抬起头,扶了扶耳边的碎发:我路过,看你门口堆着好些文件,怕被风吹乱了,进来帮你收一收。
她把手里的文件扬了扬:顺手翻了翻——林屿,你这是打算去太原跑供应商?
林屿点点头:嗯,明天一早就走。
特种焊条?娄晓娥指了指文件上的一行字,通达五金那边的供货周期太长了,肯定来不及。你去太原找新渠道是对的。
林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娄晓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怎……怎么了?我就不能看懂采购单子了?
不是,林屿笑了笑,我媳妇儿是大家闺秀,商业头脑果然不一般。
娄晓娥脸一红,嗔了他一眼:油嘴滑舌。
她把手里的文件放下,站起来理了理衣襟:行了,我不耽误你吃饭。对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他:这是我整理的供应商分类清单。按品类、地区、规模分好了,你去太原谈的时候可以参考。
林屿接过来打开一看,愣了一下——
清单做得非常专业。不只是简单的分类,还标注了各供应商的优势、劣势、历史合作情况,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晓娥,这……
我以前在家的时候,帮我爹看过账本,多少学了点。娄晓娥轻描淡写地说,你要是觉得有用,以后我可以帮你整理采购文件。
林屿看着她,认真地说:谢谢。
谢什么。娄晓娥别过脸,又不是外人。
她快步走向门口,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明天去太原,路上小心。
说完,她逃似的出了门。
林屿看着她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娄晓娥这个女人,表面温顺,实则骨硬。有教养,有脑子,还愿意帮他做事。
娶对了。
——
正吃着饭,门外又传来敲门声。
何雨水探进半个脑袋,笑嘻嘻的:林哥,吃着呢?
雨水?你怎么来了?
我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何雨水端着一碗姜汤走进来,热气腾腾的,天冷了,喝碗姜汤暖暖身子。你明天不是要去太原吗?那边的风比北京还硬。
林屿接过姜汤,喝了一口——辣是真辣,暖也是真暖。
替我谢谢何大娘。
客气什么。何雨水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喝汤,眼睛亮晶晶的,林哥,你去太原能带我不?我还没去过太原呢。
胡闹,你不上学了?
周末嘛。
那也不行,回来写检讨。
何雨水撇撇嘴,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再坚持。
林屿三两口喝完姜汤,把碗递还给她:行了,天晚了,早点回去。路上黑,慢点走。
知道啦。
何雨水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林哥,太原那边的东西可好吃了——刀削面、头脑、剔尖儿,你多尝尝!
知道了知道了。
林屿摆摆手。
何雨水这才笑着跑走了,脚步声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林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繁星点点,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明天,太原。
等着他的是一场硬仗——但他已经准备好了。
军品任务压头,阎埠贵的烂账待查,陈国栋暗中窥伺,周道临的影子若隐若现……
1962年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但他林屿,从来不怕冬天。
因为他知道,熬过最冷的夜,就是最暖的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