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伯薪摩挲着杯盏的边缘,认真地点头:“确实很危险。”
“你应该知道我的处境。我已经是右相之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外表看似光鲜亮丽,但是内里暗藏无数杀机。这满朝文武,如我这般的能臣其实不少,如我这般的权臣也不少,但是如我这般兼顾能臣与权臣的可不多。”
“上一个如我这般的昌平君,已经死掉了。他死后,牵连者的下场,我不说,你也应当清楚。你就不怕,有朝一日,我步他后尘,你们都得同我陪葬?”
“不瞒右相,确实有此顾虑。但是士为知己者死,何况您对下臣还有救命之恩,没有右相,下臣早就死了,何来今日,谈何明天?如今多活一日,都是贪的。能为右相而死,也是快意。”
魏姝不解,一饭而已。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你既然猜到齐、楚已经走到尽头,那你也应该明白一切尘埃落定只在眼前。于民间我有神女之名,于朝堂,我乃大秦右相。大王可能不会长久的留我,你应该清楚,我没有说一句虚言。”
“我可真不是神女,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若是死了,可就真死了。你别想着,我还能救活你,还能飞升成仙啊。”
季伯薪笑着颔首:“下臣知道。下臣从不相信鬼神之说。”
魏姝不理解地看着他:“你真的知道吗?”
“下臣知道的可能比右相说的还要多。自古以来,功高震主者都没有什么好下场。右相之功绩,无需旁人来说。权倾朝野者基本上也没有什么好下场。右相的权柄,涉及之面,也不需要旁人来说。”
“来之前,下臣还得知了右相与长公子,还有二公子关系都不错,以及您府中的那位身份特殊的魏小郎君,这些人就像右相研制出来的火药,危险至极,随时都可能会炸开。”
“大秦嗣子未定,右相作为权臣与公子关系过密,实在不是什么聪明的做法。下臣虽然不知道右相此番作为究竟为何,但是您这般做了,必然有您的理由。只不过,危险性确实很高。”
“下臣还知道,右相与朝堂之上的武将们关系也非常不错,右相之名在军队之中极具信服力与召唤力。听闻大秦军队中从粮食,到武器,到医药,再到伤员制度都是右相操持。”
“秦以武立国,王、蒙两家乃是武将之中的顶天之柱,右相与他们走近,也不是什么好事。”
“三公九卿中,国尉是右相的兄长,你一家占了两公,九卿之中少府、治粟内史、廷尉、郎中令、卫尉、奉常等与右相关系都极为不错,至少下臣得到的消息中,你们之间的关系不错。”
“民间、朝堂、军营、王室嗣子这四者,往往粘上一个,就难逃一死,右相全踩了。兵权、民心、钱粮、军械等,有其一就足以令君王忌惮,您又全占了。说实话,右相能活到今日,实在难得。”
“一时间不知道是右相有通天之能,还是秦王真的能海纳百川,任人唯贤。当然,这事儿估计也不止下臣一个人纳闷,所有知晓的人,应该都很疑惑。”
魏姝扣了扣脑门,而后挺起胸膛,声情并茂:“主要是大王心胸宽广,心怀天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实是当世,不万世,万万世之明君!”
季伯薪看着她,而后怀疑地看向了她身后的墙壁。莫不是嬴政坐在了隔壁,所以她才这般说话?
“秦王,在隔壁?”季伯薪压低声音问道。按理说不大可能,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接见钱由沈才对。
魏姝摇了摇头:“不在。”
“那你……”
“这是我由衷之言。”
季伯薪神色复杂地看着魏姝:“原,原来如此啊。”
回去的路上,魏姝看向张良:“怎么说?”
“你当年的救他的事情,为真?”
魏姝点了点头:“差不多是真的。”
“他并没有说谎。从开头你们的私事,到后来对于局势的分析,整体上没有问题。”张良道,“此人投诚之意,至少有五分真。”
“我也觉得不像是骗人的。”魏姝道,“但是他真不怕死吗?我都那么说了,他还敢削尖脑袋往我身边靠?”
“这年头,不都是这般吗?”张良神色淡然,“生与死,从来不由己。而且,有舍才有得。按照你的说法,你现在功高震主,岌岌可危,但是事情都要看两面,你能够功高震主,就足以证明,你在大秦的权势确实非同一般。”
“他是韩国之人,又是齐国之臣,看透了时局,想要谋求另外的出路,他便只能选择秦。他在秦,并没有任何根基,他是有些小聪明,但是大秦朝堂上,聪明的人,不少。他若是直接入朝,并不一定能够有什么政绩。”
“反而,他若是能搭上你这个通天之梯,那可比自己入朝来得容易,前途也更加光明。再者,你确实对他有救命之恩,那他跟在你身边的理由就更无懈可击了。”
“他只是在看透时局后,做了一个最合适的选择。至于你说的危险,这么多年了,你都活得好好的,人家自然觉得你有你的法子。朝堂纷争,从来都是你争我夺。”
“他也是在赌。赌赢了,他不仅能够报恩,还能飞黄腾达,建功立业,赌输了,也不过一死。人总有一死,早晚而已。”
“那你的意思是,收下?”
“可以留,但是如何留,得看秦王的意思。”
“嗯?”
“若是能在齐国埋下一颗钉子,对将来攻伐齐国,是一大助力。”
“你的意思是让他回去做探子?”
“他在齐国已经待了四年,旁人不知道你与他之间的关系,他如今能够出使大秦,说明在齐国,这个人还是有一定的能力与声望的。此次出使,他若是能够立功,那回去后,必然能更进一步。”
“可是他今天见我的消息,瞒不住的。”
“这是他需要去解决的事情。而且,我认为,他应该早就找好理由了,不然,他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递上拜帖。”张良道,“钱由沈,应当非常信重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