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主任深谙谈话的艺术,四两拨千斤,就将疑似“奸细”定义为年轻人好心办坏事。
郭欢更是见坡下驴,立刻下跪,涕泗横流地自抽嘴巴子的磕头道歉。
“对不起,是我没搞清事情的原委,就错怪了你们。
你们大人有大量,看在我刚工作要养家糊口的份上,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说实话,他这演技,林暖是佩服的,怎么会有人说掉眼泪就掉眼泪?
瞧他这委曲求全的架势,搞得好像他才是被欺负的那一个。
曲主任也护犊子地打圆场:“多部门合作的确存在这样、那样的误会和信息不同步。
大家都是第一次尝试,谁都没经验,其实越早遇到问题越好,咱改得早,才能避免矛盾进一步扩大。
小郭改错的态度是有的,也不是主观上想犯错,回去我就批评他,让他反省写检讨,这事咱内部消化就行。”
曲主任大手一挥,把小郭打发出去了,一脸歉意地对刘所长说。
“刘所,你看这事闹的,小郭心是好的,可事就是办错了,你说这咋整?
咱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呀,往后叫新人还怎么做事?
我们没有前人的经验,什么都要靠自己摸索,这就需要有人去试错啊。”
刘所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他以为这么多年职场磨炼,自己成长了,不是以前那个嘴跟不上脑子的莽夫了,可真正遇上这种能说会道的。
他竟觉得对方说得蛮有道理的,虽然有一点怪怪的,但他也说不上是哪里怪。
他们确实在摸索一条属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道路,本身就需要试错啊。
他有些歉疚地看向程淮舟和林暖,拼命使眼色,就差说“你俩倒是说点什么,不然我就顺着他的话大事化小了。”
“是,曲主任你说得对,大家是需要试错。”林暖把一沓子材料拍在桌上,“可这条条框框的材料,哪一项不是走正规流程审批下来的?
手续都这么齐全,怎么还能遭到你们内部的质疑?
合着领导班子的决策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啊?
这到底是试错,还是故意为难,我想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难道你们干部班子都不学习,不看材料,不经调查一拍脑门就直接下结论吗?
那你来质疑一下,我来质疑一下,我们尽配合你们部门调查了,还展不展开工作了?”
曲主任战术性地端茶缸喝水:“小同志,你这个意见提的很好。
原本不觉得配合你们工作是什么难事,就派一个新人接洽了,这是我决策上的失误。
放心,以后我们会专门派人对接你这部分工作的,不会再有差错。”
林暖第一次尝到了权力带来的隐形压迫。
饶是她千不甘,万不愿都得捏着鼻子认下。
一行人离开了街道办。
刘所郁闷的抽着烟。
小夫妻俩脸色难看的各自沉思着。
反而是处在风暴中心的俩老太太在那儿故作轻松、乐呵呵地宽慰几人。
“没事儿,没事儿,奶奶要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们一把年纪了也活够本了,就把粮食给更需要的人。”
奶奶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小帕子,上面绣着五角星和主席语录,她温柔地牵起林暖的手,说是给她的谢礼。
林暖那一瞬五味杂陈,蛀虫的心怎么这么黑,连别人牙缝里的活命粮都要搜刮。
“操,这帮耍笔杆子的,迟早都给他们突突了。”
刘所长将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灭,虽然他还没琢磨透对方的把戏,但他就是知道自己吃亏了。
“行了,别想了,你俩才上班几年呀,哪斗得过这帮老油条。
我带老人家去一趟民政科,补办一下烈士家属证,单有这张纸不够。”
这证办下来,不仅有优待政策,往后也没人再拿她们的旧身份说事儿,也算解决了一道隐患。
所长骑着他哐当哐当响的二八大杠,带着俩老太太前前后后跑了不下五趟。
挨个部门转着盖了三回章,才把申请打上去。
还得等组织核对资料,调档案走审批流程。
等《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下来的时候,都是一个月后的事儿了。
俩老太太摸着烫金红皮的证书,泪眼婆娑。
她们活蹦乱跳的孩子,成为一个安静的名字,可他们是孝顺的,即使死了还庇佑着老母亲。
林暖和程淮舟也没有坐以待毙。
以前她怕麻烦,怕别人觉得她中饱私囊捞好处。
见街道办也是为大家做实事。
经常接洽糊火柴盒、织毛衣的计件活给到贫困的家庭贴补家用。
对方原本也做这部分工作,且比她更了解附近居民的家庭情况。
她就想着把工作交接给对方,放心,毕竟这是实打实的政绩,谁会往外推。
无奈财帛动人心啊。
林暖不想被对方卡脖子,就只能将这部分工作承接回来。
找公社领导将茶叶蛋这事儿算作“降低运输损失”的额外收益,挂回村集体名下。
只是,这样一来,就没法进行贫困资助了。
不过回流到社员手里,也好过到贪官手里。
公社的领导对此也很头疼。
这300块钱说少不少,可说多也不多啊,十几个村子分到个人头上也就几毛钱,极容易引起纠纷。
不患寡而患不均啊。
公社主任喊各村的大队长开了个动员会议。
各省饲养家畜的管控力度是不同的。
严的地方,别说养鸡养鸭了,就是多种两行菜地都是要被举报的程度。
石门市算政策宽泛的地区,饶是如此,各村的养殖规模还是超过了规定。
不如把这钱拿来扶贫或是修桥铺路,做些回馈社会的事。
要是政策有变一刀切下来,大家也有个辩解的口子。
大伙琢磨了一通,还是有不少村子舍不得这钱,不管多与少,自己挣的钱,凭啥便宜别人呢?
会议闹哄哄的,争吵不休。
公社主任拍着桌子:“咱们民主一点,举手表决,少数服从多数。”
时下的舆论氛围,只要一人举手赞同,谁敢不举手,搞不好觉悟低的帽子就扣上来了。
事情虽费了些波折,但结果是好的。
林暖一招釜底抽薪,直接跟街道办割席,只怕对方会不甘心来找她麻烦。
“我不找他麻烦,他就该烧高香了。”
程淮舟冷笑一声,拎了一筐腌好的咸鸭蛋和麻酱鸡蛋,带着她去杨振华家拜访了他的市长父亲。
时下的“市政府”叫“市革委会”,最高负责人的职称是主任。
林暖知道他那个脑壳有包的朋友,有个革委会当主任的爹。
可革委会下面有好多部门,每个部门都有主任和副主任。
谁会把他爹往最大那个官上面联系呢?
程淮舟去杨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自在,将一篮子蛋递给保姆后,还吩咐道。
“这菜别忘了上,还指着我叔给我提意见呢。”
杨主任头疼得捏了捏眉心:“你小子……说吧,闯什么祸了?”
“叔,我成长了,我都是十八岁的大人了,早不是曾经的闯祸精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您得与时俱进,这眼光怎么还能老停留在过去呢?”
杨主任好笑地将报纸叠好放起:“哦?那你说说,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你,今个怎么来了?”
程淮舟清了清嗓子,掏出一张报纸,漫不经心、做作地搁在桌上,手指就戳在关于林暖的那个版面上。
杨主任配合地拿起报纸,听他吹嘘了半天自家妻子有多能干。
“叔啊,不是我说,振华也老大不小了,也该多向我学习学习,让您早日抱孙子。”
杨振华真是人在家中坐,催婚的锅从天上来。
“狗日的,你是人吗?你求爷爷告奶奶的打听我爹行踪,就是为了背刺好兄弟?”
程淮舟理不直气也壮:“你这叫什么话?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不成家,你怎么立业?
兄弟为了你的将来都操碎了心,你居然这样误解我?
这要不是好事,我能想着你吗?
你看哥一成婚,人都稳重了不是?”
杨振华骂道:“你那是变稳重了,你是变歹毒。”
好兄弟已经扭打到一处了。
杨主任早看过这篇报道了,不过他还是又看了一遍,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姑娘,将报纸放在桌上。
“小林,可是工作遇到了什么麻烦?”
“没、没有。”林暖攥着衣摆,紧张死了,这可是市里的一把手啊,好有压迫感。
杨主任拿起电话拨通了秘书的座机。
“9月7号的报纸看了吗?对,有个叫林暖的女同志。
对,做咸鸭蛋带头致富的年轻人,有想法,有行动,符合省里评劳模的标准。
你有空跟进一下。”
杨主任挂断电话后,邀请她:“坐,别客气,把这儿当自己的家。
这臭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你很让我意外,很多女同志结婚后就把重心放在家里,你是为数不多衣食无忧还想着做一番事业的。
说说你的想法,我很乐意同年轻人聊天。”
林暖简单地交代了自己的心路历程,其间还有程淮舟对她进行的美化补充。
这一餐饭,林暖吃得很轻松,她能明显感觉到与智者交谈时,眼界开阔带来的念头通达。
离开杨家,林暖有一点担忧。
“人情用一分薄一分,用大炮打蚊子是不是有点浪费了?”
程淮舟不屑地摊手:“无所谓,这些你来我往的争斗听着就烦,反正咱们是小孩,搞不定的事就丢给大人。
咱有的是靠山,凭什么不用啊?”
街道办的曲主任见钱捞不着,政绩还长腿跑了,哪肯罢休。
正琢磨了几个损招,打算收拾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死丫头。
结果,和他们部门八竿子打不着边秘书长来调了林暖的资料,这是一个不妙的信号。
更可怕的是,对方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他就把自己正在写的举报材料,揉了丢到垃圾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