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淮舟!程淮舟!不要睡!”
声音像隔了一层水,空洞,悠远,恍恍惚惚。
谁呀?
叫魂一样,在他耳边一直喊个不停,烦不烦啊?
他只想睡个好觉,怎么这么难?
他倒要看看是谁,结果眼皮像是被胶水糊住,睁都睁不开。
整个人像是沉浸在湖水之中,头顶是一声接一声的呼喊,脚底是静谧的黑暗。
他只想顺着本能往下沉。
程淮舟感觉耳边有风声,失重般往下坠,后背撞在坚硬粗糙的东西上。
啊!好痛!痛死他了。
是谁在偷袭他?
程淮舟睁开眼一瞧,吴向阳在背着他爬悬崖!
低头一看,离地三百米,他只靠两根绑带悬在天上。
而刚刚那一下,是吴向阳踩空后,身体下滑,带着他撞到了崖壁的歪脖子树上。
这刺激感多强?
程淮舟眼皮一翻,晕过去了。
我日你仙人板板呦,90°是你妈的悬崖,89°就是坡咯!
“程淮舟!程淮舟!醒一哈,别特么的睡咯,你倒是说句话!”
操!
又打老子的脸!
打成肿猪头,暖暖都要不喜欢了。
是不是嫉妒哥的美貌?
仗着哥要死了,才敢下此毒手,真要硬碰硬,就哥这体格子,一拳就能送你个龟孙儿下九泉!
程淮舟跟只瘟鸡一样,脑袋向一侧歪着。
一睁眼就瞧见了悬崖底,他嘎一下就晕过去了,然后被抽醒,再嘎,再抽。
别打了,别打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坠崖了!
程淮舟费了好大力气才将头枕在吴向阳的肩上。
吴向阳在带着他爬悬崖!
这哥们咋想的?
放着好好的山路不走,非要从这悬崖峭壁过,想要他程某人的命直说!
果然,吴向阳就是他一开始要找的坏人吧!
我就知道这小子不对劲,一直在监视我。
可惜……他连开口求证的力气都没有了。
难道要带着疑问永世长辞了?
死也死得这么抓心挠肝吗?
卧槽,有没有人给他剧透一下?
这不科学,一般坏人这时候不应该自曝,然后发出嚣张大笑。
希望林暖烧纸的时候能告诉他答案。
怎么办呀?
真的好喜欢她啊……没了我,她一个人该多可怜啊。
不想她伤心!
漆黑的湖底出现一星光亮,他睁眼看见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有熟悉的女子在呼唤他。
程淮舟努力张了张嘴,发出破碎的呓语!
吴向阳一边计算着崖壁的落脚点,一边分神回应。
“你在说什么,大点声!”
程淮舟缓了好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
“我说……如果…我死了……不要告诉她,不要……告诉她,就说我失踪了…迷路了……生还几率很大,不要让她为我难过……”
吴向阳暗骂一声“操!”,眼泪已经不争气地在往下落了。
“不要说这种丧气话,你要活下来!
你们才新婚!你想让她成为背上克夫骂名的寡妇吗?
只有你活下来,她才不会担心!程淮舟,你明白吗?”
寡妇?
克夫?
无数人对着林暖指指点点,她像鹌鹑一样无助地缩在角落。
是谁在造谣,信不信老子化成厉鬼,撕烂他那张破嘴!
“程淮舟,你看那是谁?是林暖,居然是林暖,你快睁眼睛瞧瞧。”
程淮舟犹如回光返照,整个人都振奋起来了,然后捏住了“林暖”的照片。
“你特么……老实交代,你私藏我和我媳妇的照片干什么!
日你先人板板呦,你是不是想撬老子的墙角。”
程淮舟骂完就力竭了,但是太生气了,他缓了缓又接着骂。
“从小到大什么都要和老子争,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烂人。
这是我从小就喜欢的姐姐,你凭什么觉得她好?
她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是我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林暖……都是我的。”
“我叫林暖,今年九岁。”
稚嫩的童音在嘈杂的教室里突兀地、无比清晰地响起来,小小的程淮舟抬起头,看向讲台。
……
吴向阳见他前言不搭后语,加快了爬山的进程。
好几次踩空了往下滑,他就死死地扒着崖壁,手指被磨得血肉模糊了他也不在乎。
活下来!
程淮舟你一定要活下来。
你说好要教大家文化的,不做大字不识的文盲。
你说好要教大家编竹制品,靠手艺致富脱贫的。
你明明……说好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就算你是来查老子的,又如何呢?
老子不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千里之外,一阵寒风吹开桌上的《立体几何》。
书页哗哗地翻,属于第一章节的黑色文字晕染开来,褪色,泛黄,最终变成空白。
离崖顶的最后一百米极其难爬。
崖壁陡峭是一方面,重要的是体力耗尽,布条编的临时绳索也磨断了。
他一手拎着程淮舟,一手扒在崖壁上,僵持在这儿进退两难。
这样下去吴向阳也撑不了太久。
许是人在生死关头真的能爆发无限潜能吧。
他喉咙里发出近似野兽的低吼,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居然将一百二十几斤的程淮舟徒手提起到与自己相同高度。
用牙齿咬住他的后衣领子,继续往上爬。
手臂脱力了,吴向阳感知不到自己的右手臂了,可又能精准地扒住石头。
他不知道手指的感知什么时候会消失,是这一秒,还是下一秒?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爬上去!
好在,危急关头,收到报信的村民及时赶到。
丢下绳子,将他们拽上山顶。
“让一哈,我提了干净的草木灰过来。”
婶子从布袋里抓了一把草木灰,糊在没止血的额头上,有草木灰覆盖,血很快止住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将程淮舟抬上板车,着急忙慌往城里卫生所送。
大家闹哄哄地来,闹哄哄地走。
吴向阳全身脱力,累得手指头都动不了一下,只木木地站着,然后直挺挺地向后栽倒,激起一片尘土。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往一边歪,吐了一口血水,里面赫然有一颗牙齿。
他看着远去的人群,视线有点模糊。
在影影绰绰的人潮里,有人逆着人流,扒拉着人群,反复追问,“晓得喜哥在哪儿不?喜哥人嘞?”
李长乐穿过人群,看见他倒在地上。
“喜哥——”
“喜哥——”
吴向阳叹气,憨包,说多少次了也改不了。
李长乐将他抱起,往人群追去。
“你个哈戳戳,你倒是跑回切喊人,你逞啥子英雄嘛!
你要是摔出个三长两短,咱们村咋个整,以后谁帮兄弟们拿主意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