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事有点长,你想听吗?”
“我的时间多的是,你可以慢慢讲。”程淮舟无所谓地摊手。
吴向阳将事情原委徐徐道来。
我们村里一共来过三批知青。
早些时候,知青下乡还不是强制的,总有一些热血青年响应国家号召,带着知识来到这片贫瘠的土地上。
隔壁县就有一个极有能耐的知青。
不仅改良农具、沤肥、扫盲……总之做了很多为村民带来利好的事儿,后来被公社和村民联合保举送去工农兵大学读书。
毕业后,他回来当了公社领导。
那会儿米仓村是没知青的,但村民很期待。
因为日子太穷太苦了,以他们的眼界和能力改变不了现状,他们希望有这样的救世主出现,带领着他们。
日盼夜盼,终于等到强制政策实施,第一批知青上山。
起初,我们对知青是和善的,指着人家带领咱破局呢,肯定是有求必应。
怕他们没住处,甚至提前盖好了竹楼安置他们。
大家想得很简单,十六个城里娃儿,哪怕有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也能让他们在贫瘠的生活中喘口气。
他们尚且不懂,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不亚于一场豪赌。
赌输才是常态。
这些十六七岁的城里人,本就没乡下人吃苦能干,受不了地里的农活就开始打歪主意。
其中有个长相出众的小伙叫陈晴朗。
人如其名,是个清清爽爽、阳光帅气的男孩子。
他皮肤白皙,常年穿着一件白衬衫,手里捧着一本书,戴着金丝边框的眼镜。
别说对村里的女孩子有致命的吸引力,就是对长辈也一样。
大家都觉得他家境优渥,学识渊博,是个能读工农兵大学的潜力股,对他格外客气。
结果,就是他仗着自己优秀的外貌和城里人的身份,开始吸村里姑娘的血。
一个是踏实肯干能拿十公分的姑娘——许青竹,他哄着对方给他下地做工。
一个是书记家的姑娘——樊桂芳,他想从对方手里拿回城名额。
当然,还有一些村里的姑娘和知青院里的姑娘。
不过不重要,她们顶多是付出了一些时间和吃食,比起失去性命,微不足道。
其实,村里人没看错人,他的确是潜力股,起码在时间管理上是个天才。
这俩姑娘都被他哄得失了身子。
老实的许青竹怀孕了,孕反严重,他非但不娶对方,还诬陷对方作风有问题。
然后,他同大队书记家的女儿订婚了。
许青竹受不了欺骗和背叛,自杀了,没人知道她怀孕了。
只当她是迷恋陈知青爱而不得,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陈晴朗白吃白喝了许青竹两年,对方因他而死,他没有半点愧疚,反而借着这事,同书记讨价还价。
他说,若不是大队书记和樊桂芳逼他订婚,他就不会辜负另一个姑娘的心意,害她自杀。
他良心难安,没办法在村里立足,必须给他搞个工农兵大学的名额,等他回城接樊桂芳过去。
他那些手段也就哄哄十七八岁涉世未深的小姑娘,书记又不傻,不过是投鼠忌器。
最终,陈晴朗没能回城。
樊桂芳也远嫁到隔壁县,婚后没两年,就让夫家给打死了,据说是他捎去的口信,嘲笑对方穿破鞋。
具体原因,我也不清楚。
不过,桂芳姐长得很漂亮,村里有很多爱慕者,如果不是因为他,她嫁到本村也不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的。
甚至,婚前失贞了也有村里小伙不介意,想娶她的,是陈晴朗为了逼迫书记服软,到处散播风言风语。
书记觉得,只要樊桂芳留在村里,这就是对方捏在手里的把柄,这才将女儿远嫁。
村里两姑娘都是因他而死,仇怨就此结下了。
自此大家对知青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说实话,就我们村这些人,本分得很,即便如此也没有伤害知青。
只是远着,冷着,拘着自家孩子,少同知青有来往。
其实,人是我杀的!
说到底,大家认为问题的本身在自家人身上,陈晴朗只能算诱因。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跟别人吹嘘。
什么乡下女人就是好骗,只是答应要带许青竹回城而已,她就心甘情愿地付出。
她想要荣华富贵,想要攀附我,这是她要付出的代价。
不是的。
许青竹不是嫌贫爱富的人。
她只是想离开大山,想去外面而已。
许青竹父亲当年染了一种怪病,羌医说,只有外面的大夫才能治。
从那时起,许青竹就嚷嚷着总有一天,她要离开大山外出学医,到时回村里当大夫。
她每天走三个小时的山路,到深山处的寨子里跟一位羌医学习治病,回来还要做工干活养一家人。
我们所有人都知道,她对大山之外的向往和追求。
我们都默认她一定会成功,因为不辞辛苦的努力很耀眼,她有一个伟大的目标。
村医的目标太遥远了。
她成了我们村里第一个兽医,虽然是治猫、治狗,劁猪、阉鸡这种小活儿,但只要是牲口的问题到她手上都会解决。
挖到药材也会找她炮制,再卖到外面药房。
可这里太偏了,太偏了,饶是她很努力,学到知识的途径也很有限。
很多都是靠她抄书自学,在动物身上试验,她的学习手册有这么厚。
我们都觉得,她迟早会成为一个大夫。
哪怕不留在村里,也是一件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可她变成了一堆无人收敛的尸骸。
他真该死,他骗了她,还嘲笑她的梦想,认为她不自量力。
仅仅只是因为她生在大山里,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所以,他也跟着死了,死在她跳崖的地方。
这样也好,她那么真情实意地喜欢他,他就该永远陪着她的。
至于搭腔嘲笑她的那人也死了,没办法,谁让他不凑巧地成为目击证人了呢。
那年我十五岁,这事儿我谁都没告诉。
只是村里莫名丢了两个知青。
大家都清楚是村里人动的手,只是没人承认,成了一桩悬案,像一把铡刀,高悬在知青头上,让他们恐惧,让他们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