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江新能。
我的前女友。
人总是会记住让自己最遗憾的那个人,比如初恋。
当然,我的初恋就是我的美娇妻宋晓燕,没有别人。
北江新能就是我前世最遗憾的一只股票。
不是因为它让我赚了多少钱。
我在它身上没赚到什么钱。
是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卖飞”。
什么叫拍断大腿。
前世我在这只票上赚了一点。
大概百分之十左右就卖了。
卖完没多久,它开始拉升。
两个月翻了四倍。
我前世得了“卖飞综合症”。
晚期。
每次看到那种“当初卖了就大涨”的票,我都能给自己写出一本心理分析报告。
又是恐惧,又是贪婪,又是损失厌恶,又是锚定效应。
名词能背出一大堆。
但是后面该卖飞还是卖飞。
知道病在哪跟能治好病是两码事。
就像你知道自己胖不是因为衣服小了,但你不会因此就少吃两碗饭。
今生的我,对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把那个卖出价标了出来。
12.80元。
记住了。
这辈子同样的K线摆在我面前,同样的价格出现的时候。
我要做的事情不是卖。
是加仓。
为什么我这么确定北江新能会涨?
因为前世它的年报数据我记得非常清楚。
2024年的年报出来后,它的现金流让所有机构吃了一惊。
不是因为它赚了多少钱。
是因为它在行业下行周期里居然没亏钱,还把负债率降了下来。
市场当时给它的估值是“新能源不行了”。
但那个判断是错的。
等年报出来的时候,股价已经从底部翻了一倍。
等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的时候,股价已经翻了四倍。
所以今生我的计划是:
2024年12月中旬,前女友在底部区域的时候,分批建仓。
1月中旬它正式启动之前把仓位打满。
目标价位不打满45元。
36到40元就分批出。
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而且我这个人有个毛病。
太贪了就容易把自己装进去。
前世我就是这样。
总觉得还能涨,涨了还能涨。
这辈子我宁可少赚一点,也不扛了。
写到这儿,外卖到了。
黄焖鸡米饭。
老板多送了一碗米饭。
我扒拉了两口,脑子里又开始想游资。
这些人在我前世的生活里就像传说中的名字。
天天在龙虎榜上出现。
但我自认为知道他们的底细。
因为我看了一辈子的龙虎榜。
现在我把他们写下来,不是为了崇拜。
是为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该跑。
张无忌。
江湖人称张教主。
他的操作风格很稳。
不是那种今天买明天卖的一日游选手。
他拿票的时间短则一周,长则一个月。
据说是5万本金10年干到100亿。
你敢信?
他最厉害的是用几十个账户分散持仓。
每个账户都不到百分之五,不用公告。
等到年报季报出来的时候。
你才会发现前十大流通股东里有一半是他的关联账户。
这是游资里的顶配。
我今生不指望能到他那个级别。
但我可以学他的思路——
分散持仓,低调行事,不惹监管注意。
方胖子。
他跟张无忌是两种风格。
张无忌稳。
方胖子狠。
方胖子的名言是“只做龙头,非主流不碰”。
他从来不看杂毛,从来不看跟风。
眼里只有板块里最大的那一只。
他买入的时候很猛,经常十万手扫货。
但他出货的时候特别温柔。
分仓多次卖出,不轻易砸盘。
江湖人称“善庄”和“格局之王”。
我前世的风格是买的时候犹豫,卖的时候恐慌。
方胖子要是知道我这种操作,估计能笑死。
他那种人,跟我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我在研究明天是涨是跌。
人家在研究这个板块能走几个月。
我在用放大镜看世界。
人家这种顶级游资在用詹姆斯韦伯望远镜看宇宙。
福州中路。
这个人最特别。
他在游资圈的外号是“永不收割散户的游资传奇”。
这外号挺长的。
但含金量真的很高。
他不砸盘,不收割散户。
卖票都是小单慢慢出。
龙虎榜上他的席位出现的时候,散户不但不跑,反而会跟。
这种信任在游资圈里极其罕见。
游资和散户的关系基本上就是猎人跟猎物。
能做成共生关系的,全市场掰着手指头数都数不满一只手。
当年在智慧交通一战,他的一句“做兄弟,在心中”给了无数散户力量。
但他后来出事了。
有人冒用了他的席位挂了大额卖单。
散户看到他的席位在卖,以为他要跑,跟着疯狂出货。
他被骂了整整一个月,最后退圈了。
他退圈那天发的帖子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出道以来,从不收割散户。但今天我被人收割了。”
这事儿给我最大的教训是:
在这个市场里,名声是资产也是靶子。
枪打出头鸟。
你越说是永不收割的传奇,就越有人想让你翻车。
子阳东路。
这个人的席位简直是散户的噩梦。
子阳东路上榜的票,第二天散户就跑。
搭拉砖拖拉机跑。
骗你的。
他能把你的拉砖拖拉机掀翻,然后把你埋在砖里。
他的持仓周期不超过两天。
今天买明天卖。
主打一个快进快出。
像蝗虫过境,寸草不生。
前世的我每次在龙虎榜上看到子阳东路的席位,第一反应就是跑。
今生的我给自己立了规矩:
这个席位的票,永不碰。
不是怕他。
是不值得。
有那个精力去跟一日游游资斗智斗勇。
不如好好研究前女友。
再次强调。
我的前女友叫北江新能。
是一支股票。
回忆到这儿的时候,已经第二天傍晚了。
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
膝盖咔咔响。
三十一岁的身体,被我前世的习惯带出了六十岁的零件。
这要是让宋晓燕知道了,又该骂我了。
她说过好多次。
你坐太久了,起来走走。
我每次都答应。
每次都没做到。
手机震了一下。
宋晓燕发来一条消息:
“在干嘛?”
我回:“写东西。”
她发了一个问号。
我又回:“写计划。”
她说:“你还会写计划?”
我回:“人是会变的。”
她发了一个笑脸。
她又发了一条:
“周末我去看你,你想吃什么?”
我回:“排骨炖莲藕。”
她说:“好。别忘了把碗洗了。”
我回:“洗了。”
其实没洗。
桌上那摞外卖盒还是昨天早上的样子。
最下面那个已经长白毛,一团一团的。
说像不合适。
像棉花。
那个长毛的盒子是黄焖鸡米饭。
三天前的。
为什么没扔?
因为懒。
放下手机,我脑子里想到陆又双。
他是我前世第一个认识的大佬。
陆大宝这个人吧,怎么说呢。
他是那种你跟他喝一下午茶。
喝完了不记得茶什么味。
但他说的话你一句都忘不掉的那种人。
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
他穿一件深灰色圆领毛衣,外面套一件深蓝色夹克。
手上戴一块老式手表。
全场所有人都穿着西装或者至少是衬衫,力图让自己看起来像做金融的。
就他一个人像随便穿穿就出了门。
但那种随便是骨子里的,不是装出来的。
你装不像他。
因为他是真不把这个场合当回事。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不快。
但每一句都像茶壶嘴儿往外倒水,稳稳当当。
他从来不打断别人说话。
等你说完了,他再开口。
就冲这一点,我觉得这人靠谱。
在这个圈子里,能听完别人说话再张嘴的人,太少了。
大多数人的习惯是你还没说完他就开始说“你这个不对”。
恨不得把自己账号里的数字掏出来拍你脸上。
但陆又双不这样。
他是真听。
听完之后不但能给出反馈。
还一定是切中要害的。
他给我的感觉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大佬”。
他不会跟你讲那些玄之又玄的理论。
也不会用一堆专业术语把你绕晕。
他说话特别直。
直得有时候你觉得他是不是在骂你。
但你仔细一想。
他说的全是大实话。
他还有一个特点。
就是他一般不主动找你。
你找他,他有时间就跟你聊。
没时间就说“改天”。
但你要是隔很久不找他,他也不会来问你“最近做得怎么样”。
他不粘人。
他给你空间。
但也让你知道,你在他的名单上。
他不会忘记你。
我对他是什么态度?
说实话。
服气。
他的每句话都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沉甸甸的,不打滑。
我前世跟他喝过很多次茶。
但每次都是我在讲,他在听。
他讲的时候少。
但每一次开口,我都会记住。
今生的我,不用再等到2025年才认识他了。
他常逛贴吧的,我知道。
所以我要写。
写到他注意到我为止。
不是讨好他。
是让他看到。
这一世的曾大盆和上一世不一样了。
写到这里,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宋晓燕的消息。
“别忘了把碗洗了。”
我站起来,把外卖盒全部塞进垃圾袋,打了死结,扔在门口。
碗洗了,筷子洗了,锅也洗了。
灶台擦了,水槽清了。
那团长毛的霉斑用钢丝球刷了好一会儿才刷掉。
刷的时候我就在想。
前世这些活都是宋晓燕干的。
她来了,挽起袖子就干,从来不说什么。
干完了,坐在床边看着我。
看我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键盘。
她看我多久?
我不知道。
因为我在分析盘面做总结。
明天她来。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的屋里还是那个鬼样子。
前世她每次来,我都会收拾一下。
但那种收拾是应付。
是把垃圾塞到桌子底下。
是把脏衣服藏进衣柜里。
她走之后,一切恢复原样。
这次不一样。
不是为了给她看的。
是为了让我自己记住。
我不想再回到那个垃圾堆里了。
我重新坐回桌前,打开那个叫《底牌》的文档。
在最后打了几行字:
今生要做的事:
第一,别死。
把作息调好,按时吃饭,少熬夜。
宋晓燕说要看着我,让她看着。
我不跑了。
第二,把钱还上。
母亲的钱,她的嫁妆钱,借小张李哥王胖子的钱。
全部连本带利还。
不是因为他们缺这点钱。
是因为我不欠了,心里才能踏实。
第三,对她好。
不是因为她对我好我才对她好。
是因为我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打完这行字,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亮着灯。
金茂大厦、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
三座高楼杵在那里,像三根筷子插在饭碗里。
前世的我在浦东住了三年。
一次都没上去过。
不是没时间去。
是没心情。
我的心情全拴在K线图的红绿之间。
大盘涨我就高兴。
大盘跌我就丧。
我的情绪是市场的奴隶。
宋晓燕是情绪的奴隶的奴隶。
现在想想。
真他妈不值。
手机又震了。
宋晓燕发来一条消息:
“你还没睡?”
我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
回她:“马上睡。”
她说:“骗人。你每次说马上睡,至少还要熬两个小时。”
我没反驳。
因为她说的对。
但我这次真的准备睡了。
因为明天我得有精神陪她。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
天花板上那片蝙蝠水渍还在。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慢慢闭上眼睛。
很快便睡着了。
明天是新的一天。
不对。
今天已经算是新的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