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觉天突然亮了。
我也再次听到了声音。
是叫卖声。
“豆腐脑——热乎的豆腐脑——热乎的——”
“包子!刚出锅的包子!鲜肉大包!梅干菜肉包!”
“收旧冰箱旧彩电洗衣机——旧电脑旧手机——高价回收——”
这些声音太熟悉了。
于是我慢慢睁开了眼睛。
阳光挤进来了,从窗帘缝里,直接打在我脸上。
窗帘还是那块破布,蓝底白花,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
十九块九。
我也洗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边角都起毛了。
我翻了个身,蒙上被子,闭眼想继续睡。
被子有一股潮霉味。
上海就这样。
一到秋天屋里就返潮,被子永远晒不干。
心口一阵疼。
疼?
等等。
我感受到了疼?
我不是死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
乳胶漆斑驳,几块翘起边角,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
墙角有片水渍。
我认识这个天花板。
这是我在浦东租的那间出租屋,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永远坏的。
一楼防盗门上贴着“此房出租”的纸条贴了三年没人撕。
但是又不对。
我死之前,那个天花板上水渍比现在的要大啊。
那片蝙蝠形状的水渍,我记得很清楚。
2025年的时候沿着一道裂缝往下蔓延了大概二十公分。
像蝙蝠拉长了的翅膀。
现在那道裂缝虽然还在。
但水渍没有蔓延。
还是我刚搬进来时候的大小。
我一骨碌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年轻、白净、指节分明。
没有静脉曲张,没有长期敲键盘磨出的老茧。
手背上没有那块疤痕。
那是今年夏天,我去厨房倒水,暖水瓶炸了,开水溅在手背上,留下了一块铜钱大小的疤。
好了以后皮肤皱皱巴巴的,像被揉过的纸。
那块疤竟然也没有了。
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秋天的上海,地面凉得透心。
那种凉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真实得不像话。
水泥地上一道长长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床脚。
在裂缝的尽头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我冲到桌前,抓起还在充电的手机。
iphone 13。
屏幕有细微的划痕,那是已经用了两年的痕迹。
黑色手机壳,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印着一行字:
“股市有风险,投资需谨慎。”
那张贴纸是我2023年参加一个投资者交流会的时候领的。
领回来就贴上了,再也没撕。
死之前那张贴纸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清字。
现在虽然也褪色了,但是字还能认出来。
我点开屏幕。
手机反应有点慢。
ioS系统更新了一次又一次,老机型已经跑不动了。
我一直没换,因为没钱换。
但开机之后一切正常。
日期:2024年11月5日。时间:上午9:47。
2024年11月5日。
等等。
我愣在原地。
2024年11月5日,星期二。
我冲进洗手间,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
三十一岁的曾上庭。
没有皱纹,没有黑眼圈,甚至眉毛都比后来浓一些。
头发还是全的,发际线并没有后移,鬓角也没变白。
下巴有点胡茬。
我抬起右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疼!
真他妈的疼!
我又掐了一下。
还是疼!
我对着镜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曾上庭,你回来了,你回到2024年了?”
镜子里的我,眼眶红了。
我花了大概四十分钟来消化这件事。
不是消化“我重生了”这个事实。
这个事实其实很好消化,因为证据摆在那里。
手机、天花板、手背上的疤,不认都不行。
难消化的是那些记忆。
前世的我把这间出租屋变成了牢房。
每天早上八点坐到凌晨两点,有时候更晚。
复盘,看盘,复盘,看盘。
一天十二个小时是常态,十六个小时也不稀奇。
有段时间我连续一个星期没出门。
外卖盒子堆得门都推不开。
我的美娇妻有一次来看我。
站在门口愣了三秒。
然后二话没说,挽起袖子帮我收拾了一整天。
她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问我“你能不能照顾好自己”。
我说能,但我没做到。
我的眼睛就是那时候坏的。
长期盯着屏幕,干眼症,散光加深。
有时候看东西会突然模糊,像眼前蒙了一层雾。
感觉快有白内障了。
我把一生中最能打的十年,耗在了这一方屏幕前。
换来了一脑子的K线图和一堆失败的交易。
我前世最大的一笔亏损是2025年春节后。
那时候我追了一只票,叫大华锂电。
锂电池板块炒得火热,平德时代一个月涨了百分之三十。
我觉得相关产业链肯定也要涨。
大华锂电是做电解液的,赛道好,业绩也不错。
我看了一份研报说它2025年净利润能翻倍,就跟进去了。
但它之前已经涨了百分之三十五了,我属于是追进去的。
没想到主力就盯着我这三瓜俩枣的。
第二天就给我来了一个核按钮,跌停开盘。
我觉得是洗盘,于是选择加仓。
第三天又跌了五个点,我觉得是主力在吓唬人,又加仓。
第四天继续跌,我慌了,没敢再加。
一个星期之后,华盛锂电从高点跌了百分之四十。
我一共加了四次仓,从五十万加到八十万。
最后这一只票上亏了将近三十万。
其他股的亏损历程也大多雷同。
前世的我不是被市场打败的,是被自己打败的。
被我的追涨杀跌、我的死扛、我的恐慌割肉,一套组合拳下来,把自己打得体无完肤。
很快我的资金就亏得只剩30万。
那是我最后的底裤。
从一百万到三十万。
一年半的时间。
我完成了资产减值百分之七十的壮举。
如果亏损是一种能力。
那我绝对是这个领域的西楚霸王——何润东。
直到我遇到了我的亚父——陆无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