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丧后第三日,朱元璋召我入乾清宫。
传旨的太监来的时候是清晨,日光刚从东宫的书房窗纸透进来,薄薄的一层灰白色。
我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本户部的折子,手里握着父亲的笔,还没有落下去。
太监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陛下有旨,请皇太孙即刻入乾清宫觐见。
他特意用了皇太孙这个称呼。
父亲走了之后,这是第一次有人用这个称呼叫我。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已经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坐在御案后面。
案面上摊着一本折子,没有在看。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某处,像一块石头压在那里。
他的坐姿和父亲坐在藤椅里时很像——背靠着椅背,手平放在扶手上,目光平视着前方某个固定的点。
只是他坐着的椅子更大一些,只是他肩上的光比以前暗了一些,像一盏灯还亮着,但灯罩被什么东西蒙了一层灰。
他开口了。
第一句话,没有寒暄,没有安慰,没有你节哀——他说的是:你父亲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但需要从另一个人口中确认的事。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御案后面安静了一瞬。
我站在那,怀里的七样东西隔着衣料贴着胸口——密奏、纸条、晋王的信、刘医官的口供、驿站记录、太医院旧档、晋王账目。
七样东西分了两叠,一叠厚些,一叠薄些,厚的那叠下面垫了一张白纸,写着秦王、晋王、吕氏三个名字和对应的证据编号,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时间线。
我从怀里把它们取出来,一样一样放在御案上。
动作很慢,像在一根一根地搬动一块已经垒好的积木。
第一样是父亲的密奏,火漆完整,压着父亲的私印。
第二样是父亲的字条,叠了两折,边角发白,被反复打开又折回去过。
第三样是晋王的信,封口未拆,纸面干净,像从未被人碰过。
第四样是刘医官的口供,纸页的边缘已经卷了,折痕泛白,每一行字都收得很紧。
第五样是蒋瓛调回的驿站记录,墨色新旧不一,像在不同时间被不同的人添上去的。
第六样是太医院的旧档抄本,纸面发黄,边角有一道被茶水浸过的淡褐色水渍。
第七样是晋王十年的药材账目,封面没有字,边角翻卷,被翻过太多次。
七样东西在我面前排成一行,从左到右,依次排列。
和那天晚上在暗格里排的一模一样。
我退后一步站着,手垂在身侧,和常森每次把纸袋放在我桌面上之后做的动作一模一样——退开,站定,让那些纸自己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纸上。
他从头开始,一样一样地看。
他看着父亲写了但没有递出的那封密奏,看得很久——密奏上的火漆还完整,压着父亲的私印。
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伸过去,指尖落在那封密奏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打开。
他只是看着火漆上的印记,像在辨认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见面的故人的笔迹,像在用指腹的温度测量那枚火漆封口时压进去的力道。
他的指尖在那封密奏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了第二样——父亲那张叠了两折的纸条。
展开。
五个字:西安,第三夜。
他的目光在那五个字上停了很久,像在用自己的眼睛重新走一遍从西安到京城的那条路。
然后他放下纸条,拿起了刘医官的口供。
他把口供从头看到尾,一页一页地翻,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在手里停一停,像在确认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没有被风吹走。
翻到最后,他停在了那行三味单独服用皆为温补、同服则寒热相冲、持续服用可伤及肺腑上面。
他的眼睛没有眨。
他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不动,像一枚钉子被钉进了书页里。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长的时间。
他看完了所有的东西。
七样,一字排开放在他的御案上。
那些纸在日光里泛着各自不同的色泽——旧档发黄、口供边角卷起、账目封面上有一道被茶水浸过的痕迹。
他坐在那里,像一座山压着那张椅子。
日光从侧面的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肩头,他的肩线沉了一下,然后停了。
他坐在那里没有动。
过了很久,久到御案上的烛台烧了一小段,久到我站在御案前的腿从直变成微僵,他开口了:你回去。
他说的不是朕知道了,不是朕会查办。
他说的是你回去。
他在告诉我——东西我收到了。
接下来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转身。
我看着御案后面那张脸,他的目光还落在那些纸上,落在父亲那张西安,第三夜的纸条上,没有移开。
我转身往外走。
靴底踩在乾清宫的青砖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回响,每一下都比来的时候重了半分,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从我肩膀上被移走,每走一步就轻一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我身后又说了四个字。
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空气里:你查得好。
我站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四个字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在我心里荡开了很远的波纹。
他说你查得好,不是你查得对,不是你辛苦了。
是你查得好。
他在肯定我走了那条路,肯定我走完了,肯定我把证据带到了他面前。
我站了一息,然后跨出了门槛。
日光从门外的廊道涌进来,落在我的肩头,落在我刚刚空了的手上。
我站在那道光里,没有回头去看那张御案后面的人。
他已经开始做他该做的事了。
我的部分已经做完了。
(第13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