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山腰上,弓箭手伏在两侧,弓弦绷紧,箭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骆瑄负手而立,山风拂过,掀动他的袍角,他望着那十几人远去,手在剑柄上缓缓握了握。
洪鹏在身后靠近一步,压低嗓子:“王爷,何不趁着此刻射杀他们,再嫁祸肃宁侯骆深,岂非一箭双雕?”
骆瑄眼皮都懒得抬,只微微斜睨了他一眼:“你当就你长了脑子?本王比你多着一样东西,还有双眼睛。”
洪鹏一脸懵,挠了挠后脑勺:“啊?”
骆瑄无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你派人去山脚看看。”
洪鹏更糊涂了,眉头拧成一团:“王爷,属下还是不明白。”
骆瑄闭了闭眼,忍着心头那点不耐:“你亲自去看看,就明白了。”
洪鹏垂首抱拳:“是。”
他转身一挥手,带着两个护卫,燃起火把,沿山路走下山去。
山脚下,刺客的鲜血在火把的映照下触目惊心,一摊一摊地洇在碎石与枯草之间,红得发黑。
他们绕过那些横七竖八的尸身,来到方才骆毅几人隐藏的山脚暗处。
两个护卫举着火把凑近,洪鹏蹲下身,拨开一层薄薄的浮土,下面露出一截引线的头,细细一截,藏在土色里几乎看不出来。
他顺着引线再拨,浮土底下冒出了几只油布包,扎得严严实实,油布上还浸着桐油的气味。
洪鹏脸色一变,手顿在半空,随即小心翼翼地揭开一角,里面竟是黑黢黢的火药,颗粒粗糙。
洪鹏倒吸一口凉气,猛地站起身,连退两步,顺手将那举着火把的护卫往后一推。
这几包火药,正埋在此山最为脆弱的位置。
只要山上的人有任何动作,哪怕是放一支冷箭,下面的人便能立即引燃火药,整片山脚连同半面山腰,都会被掀翻。
他们站在山腰上的这些人,根本活不成。
此时,骆瑄也从山上走了下来,脚步沉沉地踏在碎石上。
洪鹏走回骆瑄身前,膝盖一弯跪拜在地,头垂得低低的:“属下明白了。”
骆瑄目光落在远处黑黢黢的山影上,语气里听不出是恼是叹:“我永远斗不过他。”
洪鹏不知此话何意,只觉后背一层冷汗贴着衣裳发凉,忙转身,挥手叫人将火药先处理掉。
官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
莫迪快马加鞭跑来,马还未停稳,他便从马背上滚落下来,踉跄两步跪在骆瑄身前。
骆瑄冷冷道:“又怎么了?”
莫迪拱手,气息还没喘匀,胸口一起一伏:“回王爷,所有龙骧卫仍驻守京城。我们的人抵达城外后,却无计可施。”
骆瑄沉吟良久,手指在剑柄上一下一下地叩着:“看来是太后娘娘与璟亲王……里应外合了。”
他顿了顿,眉头拧紧,“晋北侯呢?他们的流民呢?”
莫迪摇着头:“不见任何动静。可能,他们也在观望。”
骆瑄咬了咬牙,腮帮子绷出硬棱:“一群废物,没一个能成事的,平白折腾一场。”
他猛地一转头,“酌尚呢?他不是说,即便晋北侯按兵不动,他也会带着流民现身?”
莫迪皱了皱眉:“王爷,今夜颇不寻常。晋北侯在府内闭门不出,那酌尚明明约好城外汇合,也不见踪影……”
他说着,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骆瑄慢慢踱了两步,忽地一转头:“太后娘娘呢?在宫中吗?”
莫迪的目光游移闪避,眼皮垂了下去,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
骆瑄心下焦急,向前踏了半步:“快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莫迪扯了一下嘴角,还是说了出来:“老奴也不知娘娘到底是否在宫中,紫宸宫内一切如常,只是……”
他抬眼觑了下骆瑄的脸色,“老奴出宫之时,书音姑娘正在顺宁门外求见王爷,神色甚是焦灼,老奴只回说王爷不在宫中,她便匆匆离去。最为蹊跷的是,她并未提出求见太后娘娘。老奴也不知这情形,是否与娘娘有关。”
骆瑄听着,只觉脊背窜起一阵寒意,头皮阵阵发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剑柄,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感觉,与姚清婼有关。
“快,速速回京!”骆瑄疾声命令道。
……
此时的晋北侯府内,慕容寻正在自己府内的百草阁里挑选能救姚清婼的药材。
阁内药柜一格一格密密匝匝,抽屉上标着药名签,空气里浮着药材的苦香。
他指尖在一排排药名上划过,嘴里低声念着,额头还沁着冷汗。
最后一味药引,是五毒绵掌的解方里最难寻的一味,名叫“雪胆龙涎果”,产自极寒之地的悬崖石缝间,十年开花,十年结果,摘下后须以玉匣封存,不得见铁器。
他费了数年工夫才寻到一株,锁在百草阁最里间的药柜里。
他走到最里头,抬手拉开那只抽屉,抽屉滑出,里面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药屑。
他身形晃了晃,一把扶着药柜才算站稳,他又去翻旁边的格子,木抽屉碰撞的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乱,不可能,这味药他还没用过,一直锁着,钥匙只有他有。”
“穆荀。”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是书音的声音。
唤的却是他的本名。
他猛地回身,书音正立在门边,逆着廊下的光望他。
她的面容是淡然的,眉眼舒展,她的眼睛是明亮的,没有混沌,没有痴傻,映着烛火。
慕容寻踉跄着走过去,脚步虚浮,满眼都是难以置信:“你……”
书音坦然迎上他的目光,下巴微微扬起:“我早就好了,全都好了,从前的种种,也都记得。”
慕容寻眼神复杂地看着她,眼底翻搅着愧疚与惧怕。
可此刻他已无暇顾及两人之间的旧怨,眸光一沉,冷了下来:“那药,是你拿走的?”
书音的睫毛颤了颤。
这个时候了,他根本不在意她的病症是否真的康复,念念不忘的,始终只有姚清婼。
她凄然苦笑,摇了摇头:“是你的师父酌尚,方才取走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里泛起水光,“是你害了神仙姐姐,是你与骆瑄的合作,将她推入绝境……”
她胸口起伏着,目光幽怨地凝着他,“你与骆瑄,是这个世上最卑鄙无耻的男人,你们毁了我的一生,如今,连你们最心爱的女子,也不肯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