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铺后院的厢房内。
若伊缓缓转醒时,只觉得头也痛,后背也痛,浑身都痛。
她睁开双眼,眼前是那个年长一点的书生。
那书生从脸到耳朵都是红的,那目光先躲闪了一下,又忍不住转回来看着她,有歉意,还有些别的什么。
掌柜的则是意味深长地笑着,站在一旁。
若伊揉着太阳穴,想要撑起身子。
那书生忙道:“姑娘,先不要急着动弹。掌柜的说,眼下须得静养,怕姑娘脑中尚有淤血未散。”
若伊躺回枕上,倏然瞪圆了双眼:“姑娘?!”
书生手指在眉骨上蹭了蹭,低咳一声:“在下抱姑娘起身之际,呃……方才知晓。”
若伊慌忙以手护住胸前,满面惊惶:“你……如何知晓的?”
书生摇晃着双手:“姑娘莫要误会!方才逆光之下,未曾留意,等在下想抱姑娘救治时,才看清,姑娘颈间……”
他指了指喉结的位置,补充道,“在下常年浸身刑狱,辨人男女,只消一眼。”
若伊松了口气,手从胸前放下来,又活动了一下身子,还是浑身疼,眉头皱成一团:“不过是柜门撞了头,这身上……怎么也……”
书生更不好意思起来,搓了搓手,讷讷道:“姑娘直接摔在了地上,在下未能及时拉住姑娘。”
若伊撅起嘴来。
没人爱就算了,被撞晕了,都没人扶一下。
她鼻子一酸,眼泪不自觉就漫了出来,顺着眼角流下来,洇在枕头上。
书生顿时慌了神,四下张望,却遍寻不着一方丝帕,两只手张着,不知往哪儿搁:“这……姑娘,可是何处不适?掌柜的……”
他转头望向一旁,声音都跟着急了些,“劳烦您再瞧瞧。”
掌柜站在一旁,不急不慢地拱手:“夏大人且放宽心。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只是眼下还不宜妄动,静养一日,若无其他不适,便无妨了。”
若伊吸了吸鼻子,看向那书生:“夏大人?!”
夏子昂浅浅一笑,拱手一揖,温声道:“啊,险些忘了自报家门。在下大理寺卿,夏子昂。”
若伊眸光微动,客气道:“原来是夏大人,久仰大名。”
夏子昂微微垂首:“不敢……敢问姑娘府上何处?容在下护送姑娘归家,可好?”
若伊忙道:“哦……不必劳烦,我自己回去便是。”
夏子昂摇摇头,神色坚决,不容商量:“不行。你的头乃是在下所撞,本应由在下负责到底。”
若伊微微一怔:“负责到底?”
夏子昂并未觉得这句话有何不妥,一脸坦然,只认真应了一声:“正是。”
说完,站起身,双手一抄,便将若伊横抱而起,径自向院门走去。
就这么一瞬若伊就在他怀里了,若伊闻到他身上有檀香的味道,混着药草香,清苦里透着一丝温沉。
她贴得这样近,有些羞怯起来,低下头去,帽檐蹭在他的衣襟上。
夏子昂目不斜视,抱着怀中人边走边问:“姑娘府上何处?”
若伊知道瞒不住,低声道:“……璟亲王府。”
夏子昂脚步微微一顿,低下头看她:“那姑娘是?”
若伊将脸埋在帽檐下:“我……名唤若伊,是……”
她对外的身份一直是王爷侍妾,说出去倒是没什么,就怕王爷忌讳。
于是,她只道:“是王府的婢女。”
“若伊?!”
夏子昂重复着,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名字好似听说过,罢了,先送回王府吧。
他走出院落,掌柜的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包药材,一并放上了马车。
墨羽站在王府门前。
若伊去了两个时辰了。
他在门前踱着步,手背在身后,一会儿握一会儿松,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西街看看。
一辆马车从巷口驶了过来。
车帘是靛蓝细布的,车檐四角挂着铜铃,车辕上的车夫穿着深青色短褐,一看便是官府的规制。
墨羽眸光微凝,迎上前去。
夏子昂撩袍踏下马车,长衫下摆随势一扬。
墨羽将来人从头到脚细细打量,随即拱手一礼,和声问道:“在下王府府医墨羽,敢问先生尊姓?”
夏子昂以礼相还,拱手齐眉:“在下大理寺卿夏子昂。”
墨羽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原来是夏大人,在下失礼了。”
“不敢。”
夏子昂没有过多寒暄,转过身,从马车上拿下两包药材,递过去:“这是您的药材。还有……”
墨羽接过,药包沉甸甸地坠在手里:“多谢大人。”
他正想问问起若伊的下落,夏子昂却已转身,要去车里抱人。
若伊这时自行爬了出来,扶着车框,只露出半张脸来,帽檐下碎发凌乱,一脸委屈:“师兄……”
墨羽瞳孔一缩,失声道:“啊?你这是……”
若伊撇着嘴,声音闷闷的:“我……撞上了药柜,便昏了过去。”
夏子昂本想开口致歉,张了张嘴……
若伊却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道:“掌柜叮嘱说不可乱动,幸好遇到夏大人,愿意送我回来……”
夏子昂怔怔望着她,眼底满是不解。
明明受伤的是她,却如此替自己遮掩,那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只字不提他撞了她。
墨羽赶忙躬身一礼:“多谢夏大人,劳您费心了。”
说着,便走到马车旁,手臂稳稳一托,将若伊横抱了出来。
抬眸望向夏子昂,温声相邀:“夏大人可愿移步府中,稍坐片刻,饮一盏清茶?”
伊自墨羽臂弯中仰起脸,望向夏子昂,微笑着眨了一下眼:“夏大人,还请进府一叙。”
夏子昂想起那个冷脸不苟言笑的璟亲王,他自己又是个不善言谈的,便轻轻摇了摇头:“不必了。在下尚有政务缠身,不便叨扰。”
他看向墨羽怀里的若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温言道:“姑娘好生将息。在下明日得空,再来探望姑娘。”
若伊也不知为什么。
这个夏子昂虽然也冷着一张脸,可就是给她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她不自觉地点点头,眉眼弯弯地笑道:“好。那小女就恭候夏大人了。”
夏子昂瞧见那笑意,也跟着弯了弯唇角:“好。”
旋即转向墨羽,微微颔首:“告辞。”
马车渐渐远去。
墨羽转身,迈上台阶,低头看去,怀中的若伊仍在望着那远去的马车,喃喃道:“这个夏大人,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