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堂一处角落,姚清婼与陈锦瑟隔着一个小几案,相对而坐。
几案上搁着两盏茶,热气袅袅地升,在两人之间散开。
姚清婼轻声唤道:“锦瑟。”
陈锦瑟两手不住地摩挲着,垂着眼,她不敢看那额饰,看一眼,心就痛一分。
“娘娘,臣妾……什么都不想听。”
姚清婼抬手摸了摸那额饰,指尖在红宝石边缘停了停,幽幽叹了口气:“这世间的许多真相,未必如你眼前所见。可我想告诉你,我们女子,无需借男子的情爱来证明自己,我们的人生,该由自己做主。这乐坊的门,永远为你而开。
往后,自有更广阔的天地,容得下你的才华去施展。你回去好好想想,不要睁眼闭眼,就将自己困在那一方府院里头。待你踏出那道门槛,所见天地,自当开阔得多。”
陈锦瑟听得半懂,抬眸望向姚清婼,眸中漫起薄凉的讥诮:“娘娘戴着这枚额饰,同臣妾说着这些虚无缥缈之事?您高高在上,世间荣华尽握掌中。
而我,不过一介罪臣之女,除了一身落魄,什么也没有,平生所盼,不过是能与心爱之人安安稳稳度过后半生罢了。娘娘却偏要以胜者之姿俯临于我,告我世间尚有别样人生可选。这,才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
姚清婼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摘下额饰,随手放在几案上:“这东西,有人视若珍宝,有人弃如敝履,端的要看从哪处着眼了。余下之言,我也不必多说。这人生百态,终究得你亲自走过一遭,方能体悟。”
陈锦瑟凝望着几案上那枚流光溢彩的额饰,只觉满心荒凉,莫大的讽刺。
她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抖:“娘娘是说,臣妾求而不得的,娘娘竟根本不放在眼里。呵……”
她起身离座:“臣妾不愿听这些。侯爷才兼文武,智勇兼备。那等人物,心中、身边多几位红颜,又算得了什么?!臣妾是侯夫人,是侯府主母,有此身份,便已足矣。”
她看向姚清婼,眼神淡漠,微微躬身:“……臣妾告退。”
说完,她背起琴囊,转身便走。
边走,那委屈的泪水便不住地流下来,她用袖口猛地抹去,布料擦过脸颊,生疼。
她不信,她什么都不信。
慕容寻既愿娶她,心里定是装着她的。
姚清婼看着那倔强的背影,手指轻轻抚过那枚额饰,她不怪陈锦瑟,她若是她,面对这样的情状,并不会比她冷静。
贺芷玉站在台堂后门处,见陈锦瑟快步走出,忙追上去:“锦瑟……”
陈锦瑟头也不回:“别跟来。”
她穿过乐坊后堂,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裙角扫过脚下的杂物。
宋安一直在身后远远坠着,脚步放得极轻,他看得出她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忽然,那身影微微一顿,便软了下去,琴囊先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宋安几个箭步上前,伸手一捞,用臂弯接住了她的身子。
陈锦瑟昏倒在他的怀中,脸上泪痕未干……
乐坊后院的厢房中,陈锦瑟昏迷着,脸色苍白,呼吸轻浅。
慕容寻匆匆赶来,走进厢房,向着姚清婼躬身一礼。
姚清婼虚虚抬手:“免礼吧。郎中已经来看过了,说是这种身体状态下不能贸然施针,最多半个时辰就会转醒。”
慕容寻走到床榻旁,俯身去看:“她怎么了?”
姚清婼退开半步:“晋北侯自己看吧。”
慕容寻先看了看陈锦瑟的脸色,又翻开眼皮细看了看,随即三指轻搭在她腕上,闭目凝神,指腹微微移动,换了两处位置,眉头一点点蹙了起来,又缓缓舒开。
姚清婼站在一旁,歪着头打量着他焦急的神色。
她想起慕容寻说过喜欢与爱的区别,想起骆瑄说她不懂男人心。
这是她历尽这许多风浪之后,唯一想不通的。
片刻后,慕容寻眸光忽地一颤。
他替锦瑟轻轻掖好锦被,眼中喜意流转,抬眼看向姚清婼:“娘娘,锦瑟有孕了。”
姚清婼浅浅一笑:“恭喜晋北侯,你就要当父亲了。”
慕容寻点点头,目光落向姚清婼的额间,笑容猛地凝在脸上:“娘娘的额饰呢?”
姚清婼微微一怔,这当口,他竟还惦记着那枚额饰?!
姚清婼无奈一笑,伸出手,月灵走上前,双手将额饰递过来,赤金在灯下晃了晃。
姚清婼接过,托在掌心:“哀家戴了一整日,不过方才卸下。晋北侯,你不应该多关心关心您的夫人吗?她有了你的孩子。”
慕容寻嘴角微微一勾,目光从额饰上挪开:“臣,自会照顾好她。而娘娘您,更要信守承诺。”
贺芷玉与宋安根本听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两人面面相觑,贺芷玉扯了扯宋安的袖子,两人悄悄退出了厢房,门扇轻轻合上。
姚清婼白了慕容寻一眼,转身坐在窗下的书案后,看着外面暮色深沉。
窗纸上映着乐坊里晃动的灯火,嘈杂的人声隐隐传来,远处鞭炮声依稀可闻,噼里啪啦地响着。
她不由得心疼起陈锦瑟来。
若是没有身孕,还能抽身。
可如今,她与书音,又当如何自处?
慕容寻坐在榻沿,轻轻为陈锦瑟捋了捋碎发:“娘娘在想什么?”
姚清婼没有回头:“自然是在想那些流民的去向。”
慕容寻轻笑一声,眼底闪过一抹幽暗:“娘娘找不到,任何人都找不到。”
姚清婼转过头,眉峰蹙起:“慕容寻,你就不能安心做个侯爷吗?”
慕容寻抬眼,望着她:“你当年安心做骆毅的皇后了吗?”
姚清婼手指在书案上叩了一下:“那不一样。”
慕容寻语气平平:“一样。你我身上都背着国仇家恨,又怎能安心做大耀的子民?”
月灵站在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绞着帕子。
这是她能听的吗?
姚清婼攥了攥拳,没有说话。
心中却暗自嗟叹:可慕容寻,你我如今也不一样了,终归,还是走到了对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