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破旧立新。
宫中循例撤去岁除以来的红绸绢花,换上素净陈设。
各殿檐下的灯笼也由红纱换成了青绢,远远望去,整座皇宫从除夕的浓艳里渐渐沉静下来。
这些天,晋北侯府内的事,早已传到了姚清婼和骆毅耳中。
宫闱内外,私下里议论纷纷,都说那乔书音失心症被晋北侯治愈后,便与侯爷暗生情愫,在侯府一住便是数日,侯爷有心纳妾,偏侯夫人陈锦瑟执意不肯。
初四这日,骆毅特地又往紫宸宫来,与姚清婼商议此事。
怎奈新春方始,纵是太后之尊,旁人的家事也不便在这几日贸然出面。
姚清婼沉吟半晌,只道明日且将慕容寻唤来问个明白。
当夜,姚清婼命景喜再将那慕容寻所献贺礼自珠宝阁中取出。
此刻,她坐在正殿的珠帘后,旁边的小几上放着那只装有红宝石额饰的锦盒。
她望着那只锦盒,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枚红宝石额饰,是慕容寻为挚爱之人亲手打造的这件事,她始终未对骆毅言明。
并非存心相瞒,只是这等虚无缥缈之事,在尚无印证之前,原也不必说与人听。
此时,景喜小跑着进来,躬身道:“娘娘,晋北侯到了。”
姚清婼轻抚了一下那锦盒:“请他进来。”
景喜躬身:“是。”
转过头,一甩拂尘,扬声道:“请晋北侯入殿。”
慕容寻一袭绯色朝服,头戴乌纱帽,腰束玉带,胸前绣着獬豸补子,从殿门走进来。
晨光从他身后灌入,将他的身形勾出一道清瘦的轮廓。
他步子很稳,面上神情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
他走到殿中,整衣敛容,伏身跪拜道:“臣叩见太后娘娘,恭愿娘娘新岁万安。”
姚清婼端坐在凤座上轻启朱唇:“平身吧。”
慕容寻应声起身,抬眸望向珠帘之后那朦胧的身影。
这一刻,他的目光,他的心里,全是姚清婼一人。
什么陈锦瑟,什么书音,都失了颜色。
他想在心底将自己痛骂一番,却不知该从何骂起。
他对姚清婼的长情,原是一场求而不得、近乎荒唐的痴梦;
而他对书音的狠毒、对锦瑟的欺骗,又是何等无情。
哪一面才是真实的自己,连他自己都分不出。
他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姚清婼听见那一声失笑,便开口问道:“晋北侯此笑何意?”
慕容寻回过神,向前迈了一步,道:“娘娘今日召臣前来,想必是为了书音之事吧。”
姚清婼将那锦盒缓缓打开,红宝石映着晨光,莹润生辉:“不完全是。”
慕容寻倒是无所谓何事,只是能单独与姚清婼相见,已是欢喜。
他目光徐徐掠过殿中,温声道:“还请娘娘屏退左右。臣,方愿与娘娘说些肺腑实话。”
姚清婼转头看向一侧的景喜,眼帘轻轻一垂。
景喜欠身行了一礼,袖袍微摆,殿中侍立的宫人尽数退下。
廊下一名挑着两桶山泉的小太监,看到宫人全部从正殿中走出来,转头向殿内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景喜手腕一甩,拂尘扬起,尘尾不偏不倚扫至小太监眼前:“干你的活。”
小太监连忙低下头,往汤灶间走去,嘴里应着:“是是……”
脚步匆匆,水桶里的水晃出一小片湿痕。
殿内,只剩下两人。
姚清婼开口:“我知书音才是你的结发之妻。可锦瑟,也是你以晋北侯的身份迎娶的正室夫人。如今,你要如何做?”
慕容寻缓步走向姚清婼:“臣,娶不到心爱之人,她们于臣而言,并无区别。锦瑟手中有和离书,她若要走,臣不强留;她若愿留,便依旧是这侯府的夫人。至于书音……”
他深深吸了口气,那气息绵长难尽,“她糊涂着,偏要留在我身边。我……怎忍心将赶她走?”
姚清婼轻抚着锦盒的边缘,指腹摩挲着盒面上繁复的纹路,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下这场话头。
这种事,如何劝?只有深在情感中的三人,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么。
而她,只是一个局外人。
罢了。横竖还有别的法子可走,且说另一桩事。
她将锦盒的盖子合上,指尖在盒面上轻轻一按:“这额饰……”
慕容寻的目光穿透珠帘,牢牢锁在她身上,未等她话音落定,便截口道:“是臣从大晋带来,几度生死,不曾舍弃,只为送到娘娘手中。”
姚清婼的手从锦盒上收回,没有再碰那锦盒:“太金贵了。哀家也甚少戴这般繁琐的饰物,不如……”
她刚想说叫慕容寻将东西带回。
慕容寻已几步踏上玉阶,立于珠帘之前。
珠帘在他眼前轻轻晃荡,那距离近得能看清帘后姚清婼那微微蹙起的眉心。
“臣送出去的东西,从不会拿回来。娘娘若是不喜欢,毁了便是。”
姚清婼揉了揉眉心:“晋北侯可要想好了。我可不在意这东西是不是特意为我打造的。”
慕容寻嘴角微微一勾:“臣知道娘娘不在意,可这额饰,可不单单只是臣之贺礼,更是牵着几万流民。娘娘婼毁了它,臣便遣那数万流民直上京师,酿成暴乱。”
姚清婼一拍扶手:“你说什么?”
慕容寻伸出手,轻轻抚着珠帘上的玉珠:“娘娘一向聪慧,怎么不想想,臣手中若是没点制衡娘娘之物,敢贸然回京吗?”
姚清婼回想起那批骤然消失的流民。
为寻找流民的踪迹,她几乎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张萧麾下的精兵、骆瑄掌管的兵马,乃至骆毅手下的暗卫,可都没有消息。
这么多人,能藏得无影无踪,慕容寻此人,确实不可小觑。
“流民在哪?”
慕容寻轻挑珠帘:“这可是臣最后的身家性命了,怎会轻易告知娘娘呢!”
姚清婼看到他已将珠帘挑开,蓦地站起身:“慕容寻,你大逆不道!这珠帘,岂是你能挑的?”
慕容寻直接走到姚清婼身前:“大耀如今群雄环伺,各方势力皆对那龙椅虎视眈眈。若此际恰逢流民作乱,娘娘可镇得住这局面?
不如听臣一言,且将臣所献的额饰乖乖戴上,整个正月都不要取下。臣,自有法子,教那些流民安分待着。娘娘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