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殿中,觥筹交错,宫宴一直持续到傍晚。
席间,骆瑄与骆毅遥遥举杯,目光在空中一碰,随即各自饮尽。
两人之间,那份剑拔弩张的锋芒,竟在这杯酒中悄悄按下了。
骆瑄放下酒盏。
五年之约,他愿意。
昨夜他一夜没有合眼。
他想了整整一夜,从幼时想到如今,从母亲想到皇兄,最后想到姚清婼。
想得头昏脑涨,想得心口发疼,想到最后,他想通了。
他愿意给大耀一个喘息的机会,更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不会放弃姚清婼。
五年。
他希望这五年里,姚清婼能看到自己,看到他的痴心,看到他为她做的一切,看到他对她的爱。
哪怕那爱是歪的,是错的,是从根上就长歪了的一棵树,可它也是爱。
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宗室宗亲、公侯伯爵、文武百官,轮番前来敬酒,他来者不拒,全喝了。
酒入喉间,又辣又涩,像吞着一把把的碎瓷,可他没有停下。
他就要喝醉。
他虽愿意应下这五年之约,可心里还是很不舒服。
因为,从昨夜到此刻,姚清婼没再看过他一眼。
殿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檐下的宫灯次第亮起。
骆瑄又饮尽一盏,将空盏搁在案上,抬起眼,望向殿外的天际。
暮色降临,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那光薄薄地铺在云脚上,像一道将愈未愈的旧伤。
那光里,恍惚浮现出姚清婼的笑颜。
是她在雪地里旋转时的那一笑,是她在灯下捧着话本子时的那一笑。
他看了很久,然后垂下眼,又斟满了一盏。
酒液在盏中晃了晃,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他举起来,一饮而尽。
……
夜幕深沉,姚清婼忙碌了一整日,这才歇下来。
她坐在妆台前,月灵站在身后,将她头上那支点翠梅花簪取下,又一点一点散开发髻。
长发披落下来,垂在肩后,铜镜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面容。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今日陈锦瑟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又想起昨夜书音不见之事。
那两桩事在她心里翻腾着,搅得心神不宁。
她唤了一声:“景喜。”
景喜快步走到她身后:“娘娘。”
姚清婼问道:“那些贺礼,都安置妥当了吗?”
景喜躬身答道:“回娘娘,已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收好了。”
姚清婼自铜镜中抬眸,望向景喜:“去,将今日晋北侯府送来的那只锦盒取来。哀家要瞧瞧。”
景喜应了声“是”,便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那只精美的锦盒便放在了书案上。
姚清婼起身走过去,坐下来,掀开盒盖。
烛光映照下,那枚额饰静静地躺在锦缎衬里中,做工之精,用料之贵,即便是宫中造办处,也难得一见。
姚清婼拿出那额饰,仔细端详起来,忽然怔住了。
红宝石额饰!
慕容寻大婚那日,书音提起过,只因她戴了一下,慕容寻便大发雷霆,因为那是他为深爱之人特意打造的……
她立马恍然,原来如此,这物件到底送到了眼前,她轻轻摇了摇头,合上盖子:“景喜,拿回去吧。”
景喜一愣。
那么精美的额饰,他看了都觉得惊艳,若是娘娘戴上,那该是何等风华。
难道……不喜欢?
姚清婼瞥了一眼身旁侍立的景喜,景喜忙躬下身去,双手托起锦盒,退了出去。
这时,兰嬷嬷走了进来,躬身道:“娘娘,莫迪在外求见。”
姚清婼皱了皱眉,不耐地要回绝。
却听道殿外传来莫迪带着哭腔的呼声,一声比一声急:“娘娘!殿下他……他吐血了……不肯招太医……娘娘……您去看看殿下吧……娘娘……”
姚清婼烦躁地叹了口气。
又是这个把戏,莫不是又泡在汤池里,只等她前去递水?
可莫迪在外头这般喧闹,终归也不是个法子。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吩咐道:“兰嬷嬷,去璟亲王府,请墨羽先生来。月灵,随哀家往韶煜殿看看。”
兰嬷嬷与月灵齐齐躬身应下。
韶煜殿内殿,姚清婼披散着长发,身后跟着月灵,来到床榻前。
骆瑄躺在榻上,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气,脸色苍白,连唇色都淡得几乎透明。
姚清婼这才相信了莫迪所说。
莫非那毒尚未除尽?饮酒也不行?
看着他这副样子,姚清婼的心里并不痛快。
那不痛快里,说不清是怨,是怜,还是某种她不愿深究的、更软的东西。
她回过头,对月灵道:“去,打一盆冰凉的水来。”
月灵躬身退下。
姚清婼又看向一旁默默流泪的莫迪,蹙眉道:“你家主子饮了这许多酒,怎的也不劝着些?”
莫迪喉头一哽:“主子近来一直怏怏不乐,昨夜又……谁还敢拦啊……”
姚清婼转头望向骆瑄,伸手将锦被往上拢了拢,动作却忽地一顿……
那锦枕的下面,漏出一角丝帕,上头绣着的牡丹花纹,正是昨夜她递给他的那一方。
此时,月灵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轻轻搁在榻旁的案上。
姚清婼衣袖微拂,淡声道:“你们都退下吧。”
月灵迟疑道:“娘娘,那水冰冷,里头还凝着冰碴呢,奴婢来伺候吧。”
姚清婼摇了摇头:“无碍,去吧。”
灵只得应了声“是”, 与莫迪一并垂首退了出去。
姚清婼从袖中取出自己的丝帕,忍着那刺骨的寒意,在铜盆里拧干水,轻轻敷在骆瑄的额头上。
那阵冰凉贴上去的瞬间,骆瑄的眼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渐渐清晰。
是姚清婼!不,这定是梦。
她从未曾用这样温柔关切的目光看过自己。
他猛地攥住她的手,凑近唇畔,细细地嗅着,而后轻轻地吻着。
那动作极致贪恋,喉间溢出含混的低语:“清婼……清婼……唯有在梦里,你才会待我如此温柔……我爱你,我从没想过要伤害你……真的。
若能重来,我定好好爱你,避开那些荒唐的蠢事,只为能坦然地面对你……清婼……打你那一下,并非我本心,你还生气吗?不如,你拿着匕首,往我身上刺几下,只要能让你解了这口气……”
姚清婼没有抽回手。
那些话里,有些她并未听得分明,但她知道,都是他的真心。
那真心滚烫,却烫错了地方,烫得她心口发紧。
骆瑄捏了捏她的手指。
温热的,真实的,再真实不过了。
这……难道不是梦?她真的来看他了吗?
他猛地坐起身,头上的丝帕掉落下来,落在锦被上。
他直愣愣看着姚清婼,将她的手紧紧拢在掌心:“清婼,你心疼我了,是不是?清婼,兄长那五年之约,我应下了,为了你,我心甘情愿。
真的!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这五年,我会好好爱你。求你,就五年,我想同兄长一样,得到这样一个机会……清婼……可好?
姚清婼缓缓摇头:“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