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毅拈着棋子,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圈,方落于枰上:“你我如今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小皇帝尚在冲龄,朝堂之上,大晋余孽犹虎视眈眈,宗室宗亲也不甘雌伏。你我若一味相争,徒令他人坐收渔利。不如……”
他徐徐伸出手掌,五指张开,“以五载为约。你我同心戮力,重振大耀。外则夷狄不敢来犯,内则朝堂得以安宁。待到海晏河清、万事俱利之日,你我再续这场争锋,不迟。”
骆瑄盯着那只手,忽地轻笑一声,拈子落枰,啪的一声脆响,将黑棋大龙的眼位破去:“我若不愿呢?!兄长也不想想,如今我已是大权在握,假以时日,这般光景我自也能成。凭什么,要与你合力?”
骆毅垂眼看着棋枰,黑棋大龙被破,看似已陷绝境,他却不急,手指探入棋奁,捻起一枚黑子,在指尖顿了顿,忽然啪地落下。
白棋看似铁桶一块的阵势,竟被这一子点中了死穴。
骆瑄定睛一看,面色骤变。
白棋大龙,断了。
“就凭……”
骆毅抬起头,直视着他,猛然抬手,在棋枰上重重一拍。
那一掌落下,棋子四散跳起,又噼里啪啦落回枰上。
四面的帷幔后,执渊带着龙骧卫无声涌出,眨眼间已将骆瑄团团围住。
剑光乍起,寒芒逼人。
骆毅双臂交抱,身子懒懒地陷进椅背,冷冷一笑:“我……此刻虽不能取你性命,但却有能力,让你成为一个不完整的……男人。”
骆瑄低头看了一眼被那一掌震得散乱的棋枰,黑白子狼藉一片,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低低的,在剑拔弩张的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王者坦行,不尚诡谲。兄长何时也学会了这等阴私伎俩?”
骆毅目光沉沉地压着他,一字一字道:“因为你就是阴私诡谲之人。待人之策,随人而施,遇善则宽,遇奸则厉。”
骆瑄不置可否,慢条斯理迪整理了一下衣襟,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殿门之外,莫迪带着一队侍卫涌上前来,将外殿团团围住。
火把的亮光从窗棂间透进来,映得殿中忽明忽暗。
“兄长有所动作,小弟也不会坐以待毙。”
骆毅不慌不忙,又从棋奁中捻起一枚黑子,那棋子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温润如玉,凉意沁骨。
他轻轻落下,落在棋枰上那个能锁住全局的角落。
“可惜。她,才是整个棋局的操控之人。”
子落。
皇宫上空,焰火冲天而起。
赤红的光柱撕开夜幕,照得半片宫城如同白昼。
那光涌进殿来,将每个人的脸都照得纤毫毕现,也将骆瑄眼底那一点骤然收紧的惊意,照得无处遁形。
龙骧卫其余人马早已听命在外,从四面合围而来,将莫迪带来的侍卫反困在内。
铁甲摩擦声、刀剑出鞘声、急促的脚步声,混杂在一起。
姚清婼从漫天焰火的光亮中走到大殿外的广场上。
她并不知骆毅要做什么,只是方才看到莫迪带着侍卫异动,便留了心,传令龙骧卫随时听调。
而殿内的骆毅,自始至终坚信着……
这盘棋,姚清婼定会走那步最有利于她的路。
所以,龙骧卫剩余人马的调度权,他始终留在她手中。
他赌赢了。
骆瑄沉下了脸,寒意覆在眉宇间:“她,终究是更偏心于你。”
骆毅将棋子一颗一颗放进棋奁中,仔仔细细,黑归黑,白归白。
“她的心,你不懂。”
他略一停顿,“我……大约也难揣测。”
骆瑄抓起棋枰上的棋子,又一颗一颗扔下,黑白散落满枰,噼啪作响,带着幼稚的泄愤:“这一局,我又输给兄长了。”
他抬眸,目光里满是不甘,那不甘烧得他眼底发红:“五载,就五载。与兄长同心协力,肃清政弊,此后便各凭本事,纵使毁尽所有,她,我也要得到。兄长,江山与她,我都要。”
骆毅叹了口气,将最后一枚棋子轻轻搁入棋奁,盖上盖子。
“即便是我,如今也不敢奢求她的心。我只能说,若这五年间,她能心悦于你,那么江山与她,我皆愿放弃。”
骆瑄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微微蹙眉:“兄长你……?”
骆毅站起身,没有看他,只丢下一句:“你不会懂。”
说完,他朝殿外扬声唤道:“淮安。”
淮安应声而入,躬身垂首:“奴才在。”
“此殿继续封好,任何人不得踏进半步。”
骆毅这才将目光转向骆瑄,眼底沉得像压着一整片不见底的深潭:“回你的寝殿去吧。明日,便是新的一年,新的一天。”
骆瑄再未多言,缓缓起身,踏出大殿,脚步比来时更沉了许多。
殿门外,他神色晦暗,颓然与不甘在眉宇间纠缠。
他徐徐环顾四周,目光终是落定在姚清婼的脸上。
姚清婼也正望着他,回以一抹浅笑,那笑意,美得客气,也冷得客气。
随即,她仰起脸,望向半空里炸开的焰火。
漫天流光溢彩,一簇接一簇地绽开,又落下去,她心中忽然就安定了许多。
父皇,母后,儿臣离那个位置,又近了一步。
……
待龙骧卫与骆瑄的侍卫都撤下之后,骆毅才从殿内走了出来。
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石阶下的广场意外地空荡。
骆瑄已经回去了。
姚清婼也没有等他。
方才还火光冲天、人影攒动的地方,此刻只剩下几个守卫远远立在宫墙下。
夜风穿过空旷的广场,卷起地上零星的碎雪,打着旋儿飘远。
骆毅独自站在殿门前,抬手探入衣襟,那里藏着一枚新雕好的牡丹木簪。
是他以骆桓的身份回来之后,这些时日,夜深人静时,就着一盏孤灯,一刀一刀亲手刻出来的。
他本想在今夜,尘埃落定之时,亲手送给她。
可姚清婼的心思,他已经猜不透了。
那日在璟亲王府,她到底没有说是否愿意重新开始。
她说“我们之间,早就结束了”,可她也哭了,也没有推开他。
她落在他手背上的泪,是热的,烫得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这份若即若离,让他心慌。
而他,为了她,急切地收网,亮明身份,甚至没有提前知会她一声。
她是不是怨恨自己?是不是觉得,他又一次将她当成了棋局中的一子?
骆毅将那枚牡丹木簪从衣襟中取出,放在掌心。
夜色里,牡丹开得栩栩如生,在他掌中无声地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细密如真,花心处他特意留了一点极小的空隙,镶嵌着一颗红色宝石。
他攥了攥,木簪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然后,他将它缓缓贴到胸口上。
夜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
姚清婼。
他默默念着她的名字,心头一阵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