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慕容寻忽然回京。
不等姚清婼召见,他便风尘仆仆地来到顺宁门求见。
这两日,祝昭明经过严密的调查,已经逼近了真相。
若伊身上没有别的伤处,唯有指甲缝里残留了些许面脂。
他验过之后,认出那正是妃嫔才能用的珍珠粉。
而阖宫之中,只有静太妃有领用珍珠粉的记录,甘松更是大量使用。
至于骆瑄所住韶煜殿内的宫婢,近几个月都没有领用记录,如此,骆瑄确实可以排除嫌疑。
听完祝昭明的禀报,姚清婼心中已然明了,静太妃戚姝惠本就是慕容寻的人。
当初戚姝惠捧着坠灵散跪在自己面前,说“主上命我保护娘娘”。
姚清婼当即决定,带上人手,尤其是力气大的薛嬷嬷,前去静太妃宫中拿人,也好用此人向慕容寻和他那位师父施压,或许能拿到解药。
可偏偏这个时候,慕容寻回到了京城,还特意前来求见。
紫宸宫正殿内,姚清婼端坐于凤座之上,面前垂着一道珠帘。
慕容寻身披一袭墨色鹤氅,风尘未洗,缓步走进正殿,长揖及地,朗声道:“臣,拜见太后娘娘。”
姚清婼没有让他起身,只静静望着他,声音冰冷:“晋北侯,你在西北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哀家两度命悬一线,皆因你而起。你该明白,此番回来,等待你的将会是什么。哀家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却早已被你用尽。”
慕容寻像是完全没有听懂一般,抬起头来,满目怔忡:“西北诸多杂务,臣已处置妥当,此番赶回京城,不过是忧心太后娘娘凤体,特来叩安。”
姚清婼凝眸注视于他,冷哼一声:“你便无别的话,要为自己辩白么?”
慕容寻跪得笔直,一脸坦然:“臣,什么都没做。”
姚清婼垂眸。
西北一应证据,皆被他毁了个干净,连那西岐的龚尧侯,也未能幸免,被他一并灭了口。
此人言笑温和,行事老成持重,却像一条最毒的蛇,不动声色间便能咬断人的喉咙。
她眸光微动,倏然想起什么,侧过头,对一旁的月灵低声吩咐:“快去,将静太妃带过来。”
月灵躬身领命,忙不迭小跑着出了正殿。
慕容寻跪在地上,垂着头,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极快,又敛了回去。
殿中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
珠帘上的水晶珠子偶尔轻轻相碰,发出一两声极细的脆响。
两人隔着那道珠帘,谁也没有再开口,却都在等,等一个双方都认为可行的赌注。
一刻钟后,殿外传来嘈杂的脚步声。
月灵与薛嬷嬷一左一右,押着戚姝惠走了进来。
戚姝惠今日穿得极为艳丽,一袭绯红底子缠枝牡丹纹的锦缎褙子,领口袖缘滚着金线绣的云纹,下系一条石榴红的百迭裙,裙摆上缀着细密的米珠,走起路来沙沙轻响。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鬓边还别了一朵新剪的绢花,面妆也比平日精致许多。
姚清婼抬眼看去,心中涌起一丝异样。
平日里,戚姝惠在宫中最为低调,连首饰都只拣素净的戴,今日怎的穿得如此招摇?
月灵与薛嬷嬷将人押到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
戚姝惠跪倒在地:“臣妾拜见太后娘娘。”
姚清婼没有出声,就那么看着她。
戚姝惠伏在地上,没有等到免礼二字,便悄悄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一眼珠帘后的姚清婼,又微微侧目,看了一眼身侧的慕容寻。
慕容寻依旧跪得笔直,目不斜视。
半晌,姚清婼才淡淡出声:“静妃妹妹,哀家只问你一句。两日前,你可曾对璟亲王的侍妾若伊,做过什么?”
戚姝惠缓缓直身,嗓音沉稳:“做过。臣妾以迷药将她放倒,灌下坠灵散,再命她去取璟亲王的性命。桩桩件件,皆是臣妾所为。”
姚清婼凝眸盯着她:“这……哀家倒是糊涂了。你与若伊之间,素来无冤无仇,你何苦要下此毒手?”
戚姝惠垂下眼:“臣妾与她,原本确无宿怨,只是娘娘离宫这些时日,宫中一应事务,皆是经尚功局与内侍省先行禀报臣妾,方才施行。
可自璟亲王以帝师之尊入宫后,那女子便也随侍在侧,却从未将臣妾放在眼里,即便遇到,她也趾高气扬,从不行礼。
臣妾在宫中本就势微,无人敬重,她也因此藐视臣妾,这口气臣妾咽不下,便……便将那坠灵散,用在了她身上。”
姚清婼追问:“你是如何探得哀家的暗格?又如何避开众人,将那颗药取走的?”
戚姝惠眼神闪躲了一下:“说来也巧。那盛着此药的瓷瓶,竟在太后娘娘回宫之前,无端出现在臣妾的窗前。”
姚清婼目光沉了沉:“当真如此?”
戚姝惠叩首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便是如此,太后娘娘,请了结此案吧,这一切便是臣妾所为,无人指使。只因臣妾恨她,也恨那长相气度皆如先帝的璟亲王。”
姚清婼显然不信,摇了摇头:“这缘由……未免太过牵强了些。”
她转向慕容寻,神色微沉,“她是你的人,哀家别无所求,只想要那解药。你若交出解药,哀家便可饶过戚姝惠的性命。”
慕容寻却俯身长揖,叩首于地:“正因她是臣之麾下,臣才更不能姑息。”
姚清婼眉头猛地拧起:“晋北侯,你……”
慕容寻这才侧过头,看向戚姝惠,语气淡然:“坠灵散,剧毒也。你既下此毒,无异于取人性命,此等后果,你当知晓。”
姚清婼听到这句话,心猛地一沉。
她霍然起身,一把掀开珠帘,走下玉阶,直逼慕容寻身前,低头盯着他:“哀家只要解药!”
慕容寻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神色,可那双眼睛深处,冷冷的,沉沉的:“臣,有解药。但臣不会以此,换取静太妃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