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音已经靠在了床栏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翠绿色小衫,半盖着锦被,手中拿着一个孔明锁,正认真地拆解着。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眸,看到姚清婼,浅浅一笑,那笑意里裹着些许疏淡和冷漠。
“太后娘娘凤驾光临,怎的此刻才记起小女?”
书音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还请娘娘恕罪,小女方才更衣,不及前去跪迎。便是此刻,这身子也乏得很,实在下不得榻,娘娘总不会同这般神志昏沉的小女计较的哦!”
姚清婼走到她床榻一侧,坐在榻沿上,看着她:“许久未见,你可是在怪我未曾时常来看望你吗?”
书音垂下眼,手指拨了拨孔明锁上的木条,那木条卡在一处,怎么也推不过去:“小女不敢。只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娘娘此行,想要找的答案,小女恐怕是给不了。”
姚清婼也不管她是什么态度,自顾自地道:“慕容寻还在西北,有两味药,我实在参不透,只能来向你请教。”
书音手中动作微微一滞,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先前便告诫过姐姐,离骆瑄与慕容寻远些,姐姐只需照办便是。”
姚清婼定定望着她:“你为何不愿将当年之事,从实相告?”
书音轻轻摇了摇头,那枚孔明锁在她指间转过一圈:“我既已做了糊涂事,怎好将那不堪的过往说与人听。姐姐,莫要再问了。”
姚清婼凝眸而视,锁住她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你可识得‘坠灵散’?”
书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犹自拨弄着孔明锁。
姚清婼继续道:“那‘忘言丹’呢?”
书音的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笑了一声:“姐姐,您还真是执着,只是,小女无可奉告。”
说完,她的笑凝在脸上,眼中渐渐浮起一层泪光,亮晶晶的,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偏过头去,声音低了下来:“我要歇息了,姐姐,恕妹妹不能送您了,慢走!”
姚清婼无奈,只得站起身。
她看着她偏过去的侧脸,看着那微微发颤的睫毛,轻声道:“纵可装糊涂以避眼前,却逃不开命数轮回。那些深埋心底、难以启齿的往事,终有一日会予你锥心之痛。若你愿倾吐,尽可叫嬷嬷前去宫中寻我。”
书音手上的孔明锁终是没有解开,她将孔明锁轻轻放下,搁在锦被上,木条散开,零零落落地摊着。
她微微垂首,发丝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多谢娘娘,小女……记下了。”
姚清婼叹息了一声,抬步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书音凝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往昔发生在身上的痛楚、那满地的猩红、失去的一切,浮现在眼前。
她双臂紧紧环抱着自己,泪珠无声,洇湿了锦被。
……
姚清婼离开南熏巷,便径直赶往东街。
马车在街口停下,她与月灵步行过去,乐坊在街面最醒目处,不到百步便到了那间乐坊门前。
推开虚掩的木门,迎面便是一股松木与桐油混合的干净气味。
姚清婼走进去,环视一圈。
乐坊按她先前画下的图纸修缮得极好。
一楼正中是宽阔的看台,台基以青砖垒砌,四壁砌得严丝合缝,屋顶直通顶楼。
台两侧各设一架雕花木梯,扶手漆成深褐色,每隔几级嵌着铜制兽首,口中衔着小灯盏,此刻虽未点灯,光看样式便已觉得精巧。
二楼三面围栏,设了一圈雅座,临着天井,能俯瞰整个看台。
三楼以上便是伶人们的住处与练功房,窗纸是新糊的,糊得平平整整。
十二伶人正在各自忙活着。
正月站在台中央,拿布巾细细擦拭着栏杆,二月蹲在地上,拿小铲子铲着角落的灰浆残渣,三月与四月抬着一只木箱往楼上搬,五月站在梯子上,拿鸡毛掸子扫着兽首灯盏上的浮尘,其余的也各有各的活计,个个手脚不停,额上沁着一层薄汗。
姚清婼看着这情景,露出满意的笑容。
正月正低头擦着栏杆,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在门口,他抬起头来,细看之下,呀地一声,忙放下布巾,快步迎上前来,微微躬身:“太……啊……公子!”
姚清婼莞尔一笑,目光越过他肩头朝身后望了望:“你们琅主呢?”
正月直起身来,轻声道:“琅主说,乐坊已然修缮妥当,娘娘尽可做您要做的事了。岁旦将至,他半月前便已启程返回部族,为族中众人祈福去了。”
姚清婼听着,微微怔了一瞬,心下既生欣慰,又因没见到孟硕有些失落。
孟硕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
她需要他在的时候,他就在;她不需要他的时候,他便悄无声息地退开,从不邀功,也从不索取。
她想起他抱着她上楼时红了的耳尖,想起他将茶马司的罪证推到她面前时那句“你我不必客气”。
人生得此知己,也是一大幸事。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正月:“既如此,那咱们这乐坊,便选个吉日,正式开张吧。”
月灵在一旁听着,眉头微微蹙起,迟疑道:“可是……”
姚清婼扭头看她:“怎么了?哪里不妥吗?”
月灵压低了声音,将心中的顾虑一一道来:“这核准的程式繁复得紧。娘娘要往何处找到行头,又如何能亲自周旋府衙,讨得坊贴?纵然这些过了,万一被摄政王觉察,到头来依旧是开不成的……”
姚清婼淡淡一笑:“这些,我都拿到了。”
月灵瞪大了眼:“啊?什么时候拿到的?奴婢怎不知?”
姚清婼眸光一动:“此人……”
时间回到公主满月那日。
姚清婼被骆瑄拉进汤池之中,全身湿透,此时骆桓忽然造访,骆瑄匆匆赶往前殿。
待姚清婼换好衣衫走出浴房时,月灵正在后面整理换下的湿衣裳。
申齐从廊下走上前来,看到自家公主受了这许多委屈,紧紧攥着拳头,满脸心疼。
姚清婼走到他身侧,用极小的声音道:“忍下屈辱,日后你还有大用。待我离开京城之后,你去找左相的女儿贺芷玉,借她一名亲信家奴之名,开设乐坊。一应关文,自能顺遂许多。”
申齐垂首应下。
于是,姚清婼离开京城后,骆瑄也匆匆追往西北,京城里刚好剩下申齐。
这近两个月间,他便依着姚清婼的吩咐,寻到贺芷玉,借了她府上一个可靠家奴的名头,将开设乐坊的坊贴、行头、对接府衙的一应手续,悄悄地办了个妥妥当当。
月灵看着姚清婼目光悠远,晃了晃手:“娘娘!”
姚清婼笑了笑,没有多言,只转身重新看向正月,目光清亮:“吉日就定在岁旦之后。开张那日,我要让京城的人都来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乐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