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循声看过去。
松林里踉跄爬出来一个女子,衣衫破烂,松松挂在身上头发凌乱地披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上满是干涸的血渍,嘴唇也裂着口子。
她光着脚,脚腕上有一圈深深的勒痕,皮肉翻着,手腕上也是一样。
她看到姚清婼先是一愣,随即回头惊慌地看了一眼松林深处,便跌跌撞撞地向着山脚那边跑去。
身后渐渐有了脚步声和人声。
骆瑄自从那女子出来,便冷眼观察着。
听到后面的人声,他几步上前,拉着姚清婼走向一旁。
随后,松林里钻出来一个老婆子和几个壮汉。
那老婆子弓着腰,满头白发,脸上皱纹堆叠,瞧着倒像个寻常的乡下老妇。
可身后那几个壮汉个个虎背熊腰,腰间别着短刀,目光四下里扫着,不像善类。
老婆子一眼看到骆瑄和姚清婼,打量了一瞬,忽然露出个笑脸,那笑意堆在皱纹里,有那么点慈眉善目:“敢问这位相公、娘子,可曾见着一个姑娘打这儿跑过?那是老婆子我那发了疯的女儿,只怕她疯病发作,伤着了旁人。”
姚清婼抬手朝反方向的官道一指:“见着了,逃去那边了。”
老婆子躬身道谢,便带着几个壮汉往前面追去了。
骆瑄微微垂眼,斜眸看着几人跑远,待人影散尽,他转过头,看着姚清婼:“你连原委都不曾知晓,便出手助那女子?”
姚清婼神色淡淡:“既帮了,自然会知。”
骆瑄眸光微敛,唇角勾了勾:“哦?那倒要请教了。”
姚清婼不答,只将视线投向山脚,轻声数道:“三、二、一。”
话音刚落,那女子果然从松林里再次跑了出来,直奔着姚清婼而来。
她跑到姚清婼面前,扑通跪在雪地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雪面,声音发颤:“多谢娘子救命之恩。”
她抬起头来,满脸是泪,血渍被泪水冲开,一道一道的,“奴家本是峦州城里织坊的绣娘,前些日子被那婆子诓说有一批活计要做,便跟着去了。谁知到了这山里,才知道是个人伢子窝。
她们将奴家关在地窖里,日夜拷打,逼奴家写信回家要赎银。奴家的家中只有一个瞎眼的老娘,哪里拿得出银子?她们便日日打,夜夜打,奴家这身上的伤,都是她们用藤条抽的。”
她说着,将袖子往上一捋,露出整条手臂,上面横七竖八全是紫黑的淤痕,新的叠着旧的,看得人心里发紧,“奴家趁她们昨夜喝酒,咬断了绳子逃出来,求娘子救救奴家,奴家愿追随娘子,当牛做马报答娘子的恩情。”
姚清婼听完,微微一笑:“你被关了几日?”
那女子眼神一转,很快便垂下去:“三日……”
姚清婼又问:“你那母亲,这几日间,可有人照应?”
女子停顿了一瞬,答道:“平日奴家外出做绣工,母亲也是托了邻居照拂……”
姚清婼点点头,从袖中拿出一个小锦袋,在掌心里掂了掂:“里面是二十两碎银。你既是会绣工,去哪里都是一样的。带着你的母亲,找个安稳的地方安家吧。”
那女子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娘子……嫌弃奴家?”
“我并不缺侍奉的人。”
女子膝行了一步,姚清婼也微微后退半步。
骆瑄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旁,双手负在身后,冷眼旁观。
那女子脸色一变,盯着姚清婼:“在娘子眼里,我们这些人,连做个奴婢都不配吗?”
这话听着,实在莫名其妙。
姚清婼只觉可笑,摇了摇头:“这位姑娘,我救你,不过是举手之劳,并未要你回报于我,更无需你当牛做马。何况,你看似楚楚可怜,实则似乎另有图谋,我又岂会留你这等人在身边……你若当真无辜,便算我多疑,你且拿着银钱,另寻出路去吧!”
那女子轻笑一声,将垂落额前的长发轻轻拢起,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眸,脸上虽脏污,却能看出来长得还算端正。
她缓缓站起身:“我不过一个可怜人,能有什么图谋?”
姚清婼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紧紧贴着骆瑄身侧,道:“你定要我将你那些破绽尽数说破吗?”
那女子眉梢微挑:“什么破绽?”
姚清婼直视她的双眸:“你本可以跑远,却偏要折返回来答谢救命之恩,此为一疑;
你家中尚有瞎眼老母,你却弃之不顾,执意随我同行,丝毫没有提及你那老母,此为二疑;
被囚三日,逃出后言谈举止却依旧中气十足,不见半分萎靡,此为三疑;
再者,既要做戏,便该做足全套,你赤着双足,奔走了一整夜,脚上却依旧光洁如玉,不见一丝伤痕,既是作伪,就算拿石块瓦砾刮上几道,也要像那么回事……你处心积虑接近我,必有所图。说!究竟谁派你来的?”
骆瑄听罢,心下冷笑一声,眸中尽是鄙夷,这么明显的破绽,当真是无人可用了。
那女子却释然一笑:“难怪师爷早有断言,说姑娘是个难缠的主人,无需演得太过,直接下手便是……”
她垂眸扫过自己腕间,眸中凝起一缕决绝,倏地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刃,刃身窄而薄,在日光下闪着寒芒,朝着姚清婼便刺了过来。
骆瑄一直观察着她。
那短刃刺过来时,他一把将姚清婼护在身后。
可本就是出来游玩的,他没有带佩剑在身上,方才为了与姚清婼独处,也没让两个随从跟来,估计还在马车旁候着。
没办法,他只能空手去击那女子的手腕。
掌缘劈在她腕骨上,短刃一偏,擦着他的袖口划过去。
可那女子袖中又滑落出一把匕首,左手一翻,便朝他肋下刺来。
姚清婼跑到一旁去折树枝,想帮忙,可方才跑远的那个婆子和壮汉也回来了,那壮汉提着一把柴刀,砍向她后心。
身后忽然跑来骆瑄的两个随从,估计也是发现不对,一路追了过来。
于是两处缠斗在一起。
姚清婼折下一根粗树枝,刺向那壮汉,枝头虽钝,却直直戳在他腕上,柴刀脱手飞出。
她身形一转,又跑回骆瑄身侧,用骆瑄教过的剑法,与他并肩出手,一个攻上,一个取下,上下呼应,配合无间。
激斗之中,骆瑄忽觉那股杀气直逼自己,趁招式交错的间隙急声问道:“你们的目标,究竟是谁?”
那女子攻势愈见凌厉,口中冷冷道:“主上要取的是你的性命!可师爷有令,你们两个,一个不留!
骆瑄的眼神一冷。
他倏然探手,一把扣住女子执刃的手腕,另一只手趁势而上,反擒住她另一只手腕。
双腕交错间,他压住她的手背,将短刃的刃尖调转过来,直直刺向她的胸口。
刃尖没入衣料,那女子的眼睛猛地瞪大,嘴角沁出一线血丝,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一面,两个随从也将那婆子和壮汉都解决了。
骆瑄走过去,俯身一一查验,有的还剩一口气,喉间微微起伏着。
他默然伸出手,身侧随从立即将长剑递入掌中。
骆瑄接过来,剑尖对准地上那人的心口,直直刺入,拔出来,又刺向下一个。
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做完这些,他将剑递还给随从,掏出一方丝帕擦了擦手,吩咐道:“处理干净。”
随从垂首领命,将尸体一具一具拖进松林深处。
骆瑄转过身,目光投向姚清婼。
令他意外的是,姚清婼静立在不远处,呼吸有些急促,可那张脸上却神色安然,没有惊慌,也没有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