尝雪炙的地方在城东一座酒楼的后院。
那酒楼门面不甚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
穿过前堂,绕过一道影壁,后头竟是一片极大的院落,三面围着两层高的木楼,廊下挂满了灯笼,将整个院子照得通亮。
院中架着几堆篝火,火苗蹿得老高,映得半空都红了。
各色人等聚在一处,有裹着狐裘的富商,有佩刀的部族贵胄,有自南而来的茶商,也有本地的将校。
人声鼎沸,酒香混着烤肉的气息,在寒风里飘得老远。
最好的位置早已留在那里。
二楼正中的一间雅阁,三面开窗,正对着院中的篝火与舞池,视野极好。
骆瑄的部属在这酒楼中占有银股,那雅阁便常年留作自用,从不外借。
两人落座后,姚清婼便忍不住打量起整个后院来。
楼下院中人影攒动,篝火噼啪作响,火上架着整只的羊与鹿,油脂滴在炭上,腾起一阵阵青烟。
几个赤膊的汉子手持长刀,将烤好的肉一片片削下来,码在盘中,递给穿梭的侍者。
肉一盘盘切好送上来,片得极薄,纹理分明,蘸着当地特制的酱料,有酸辣的,有咸鲜的,还有加了野果的。
骆瑄夹起一块,蘸了蘸酸辣的那碟酱料,递到她唇边。
姚清婼可不想这样,她偏了偏头,示意自己来。
骆瑄却不肯收手,就这么举着,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那玉箸上夹着的肉片犹带热气,酱汁将落未落,悬于唇前。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姚清婼无奈,就着他的手,咬下了那块肉。
肉质极嫩,酱汁的鲜香裹着肉香,她细细嚼了两口,由衷赞道:“确实美味。”
骆瑄这才收回手,唇角微扬,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吃到一半,院中鼓乐声起。
几个穿着彩裙的姑娘从廊下跑出来,围着篝火跳起了舞。
舞步轻快,裙摆飞旋,一个姑娘跳着跳着,忽然仰头看见二楼雅阁里的姚清婼,便笑着朝她招手,用生硬的官话喊:“姑娘,下来跳呀!”
姚清婼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那姑娘使劲点头,又招了招手。
姚清婼转头看了看骆瑄,骆瑄端着酒盏,含笑点头。
她便提着裙摆下了楼,走进那片火光里。
那姑娘拉住她的手,带着她转了一圈。
姚清婼起初还有些拘谨,可那舞步并不难,她学什么都快,不过片刻,便跟上了节拍,脚步轻灵地踏着鼓点,长裙在火光里旋开。
她跳得欢乐,脸上笑意盈盈,帽檐上那颗珍珠随着她的旋转一闪一闪的。
骆瑄坐在楼上,目光始终黏在她的身上。
姚清婼于跃动的焰影里回旋起落,衣袂翩然,恍若踏火而舞的仙子。
他的酒盏停在唇边,很久没有动。
他看着她的笑,看着她被火光映得发红的脸颊,忽然感到心口一阵窒闷。
若此生终不能真正拥有她,该是何等遗憾。
这念头如一记锥子,一寸一寸,直没入心底去。
一舞终了,姚清婼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跑回来。
她踏进雅间,正撞上骆瑄投来的目光。
那目光沉沉似水,眼底脉脉含情,映着楼下摇曳的火光,也映着她的身影。
她的心微微颤了一下,很快便移开了眼。
她走回桌案旁坐下,骆瑄也跟着走回来,坐在对面。
他执起温好的酒壶,斟了两盏酒,将一盏轻轻推道姚清婼面前。
酒液在盏中晃了晃,琥珀色的,澄亮见底:“尝尝。这是此地特有的雪酿,不烈不辣……”
姚清婼摇摇头,那目光清凌凌的,戒备地望着他。
骆瑄失笑,眼底漫开一抹温柔的无奈,望着她那俏皮可爱的模样,轻声道:“便是醉了,我也断不会将你如何,放心,此番原是带你散心解闷的,岂会惹你生厌。”
他话音微顿,忽而倾身凑近,只余一缕气音拂来:“况且,瞧那掌柜的做派,分明是个爱听窗根的主儿,若是弄出些声响来,终究是不大妥当的。”
姚清婼听得“声响”二字,脸颊腾地烧作飞红。
她抬眼瞪他,那一眼里羞恼掺半,带着嗔意,却没有什么杀气。
骆瑄爽朗地笑出声来,又向她面前推了推酒盏:“尝尝!”
姚清婼望了眼骆瑄的神情,咬了咬唇,执起酒盏,送至鼻端轻嗅。
那酒香不冲,温润绵长,偏又透着一缕清冽,竟像是雪霁初晴时,浮在空气里那一丝干净的凉意。
她轻轻啜了一口。
入口甘醇,暖意里透着微甜,再配上那一口鲜香的烤肉,油脂的丰腴与酒液的清甜混在唇齿间交融,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奇妙。
罢了,骆瑄既说不会趁人之危,便断然不会。
她卸下满身戒备,一口肉、一口酒,落落大方地吃了起来。
酒至酣处,她执起酒盏,朝骆瑄举了举,眼中亮晶晶的:“敬你一杯,就在当下,你便是我的兄长,且让我们,抛却所有的芥蒂,做这几日的寻常布衣。”
骆瑄也执起盏来碰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饮,目光迟迟流连在她的面容上,半晌,才将酒盏凑到唇边。
“好,这几日,我只作你的兄长!”
他略作停顿,嘴角弯了弯,“布衣暖,雪酿甜,烤肉香。清婼,这样的光景,我从前连想也不敢想,是以,敬你。”
说罢,他将盏中残酒一饮而尽,随手搁下酒盏,目光越过窗棂,落向楼下那簇跳动的篝火,“敬这一夜,敬你愿与我……同桌共饮!”
两人相视一笑,开始谈天谈地,你一言我一语,竟像是两个寻常的旅人,在雪夜围炉闲话。
桌上烤肉一盘盘地续,雪酿一壶壶地温。
姚清婼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底下,她自己知道,是苦的。
她想起故国亲人,想起这一路走来,荆棘满地,每一夜都睁着一只眼睡觉,没有一日一刻敢有半分松懈。
罢了,今夜放下所有仇怨,就让自己醉一回吧。
她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那雪酿虽甜,后劲却大。
很快酒意便漫上来,脸颊烫得厉害,整个人晕晕乎乎的,眼前的烛火晃晃悠悠的。
她站起身,执起酒壶,脚步虚浮地走到窗边。
楼下院中,不知何时换了一支曲子,西岐的器乐,弦声苍凉,鼓点沉沉,一下一下敲在心中,荒凉凄苦。
她仰头又饮下一口,轻启朱唇,曼声吟道:
“曾傍故园枝上荣,姚黄魏紫压春阑。
一夜风催花事改,移根栽向异乡寒。
洛水东流不复返,玉瑶月冷几回圆。
纵有倾城好颜色,飘零谁复问凋残。”
念罢,她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壶嘴朝下,滴出最后两滴酒,她凝望着空壶,喃喃低语:“空了……”
骆瑄忙起身,几步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清婼,你醉了,莫要喝了。”
姚清婼手腕一挣,却未能甩脱。
她回眸望他,醉眼迷离:“我没醉,纵使世人皆醉,我也断不会醉。”
那笑意挂在唇边,眼中却已蓄了盈盈泪光。
骆瑄望着她的模样,心口一阵钝痛。
他知道是他给了她很多伤害,蛮横地将她困在他身边。
可若是不如此,他不知如何才能接近她,拥有她。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一旦放手,她便再也不会看他一眼。
他温热的手掌轻轻贴上她的腰背,俯身低语:“清婼,天色已晚,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