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雪天,马车走得实在过慢,原打算在四十里外的兴同县用午膳、喂马,结果已过未时还未到,四周只有白茫茫的荒野,连个歇脚的茶棚都看不见。
姚清婼叹了口气,只得从包裹里翻出几块干粮饼,甩给祝昭明一个,又递给月灵一个,自己拿起一块,靠在车帘边咬了一口。
干粮饼又硬又冷,嚼在嘴里寡淡无味,她倒也不在乎,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咬着。
祝昭明坐在马上,手中的饼迟迟没有送进口中,他看到姚清婼面颊被冻得泛红,却满不在意似的,嚼着那冷硬的饼,神情淡然。
他心里一阵阵发紧,她可是公主,自打相识以来,他总是在暗中留意着她,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他都知道,却偏偏无能为力。
如今风雪同途,她就在咫尺之间,他竟还是做不得什么。
他低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快被风卷走,没入雪里。
姚清婼却瞧见他眉宇间那一抹难以言说的复杂神色,嘴里还嚼着饼,歪了歪头:“表兄在忧心什么?可是怕你叔叔无人照看?”
祝昭明摇了摇头:“五叔自己可以照顾自己,我……”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你不必亲力亲为。你到底是个女儿家,这些苦本不该你来承受。”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苍白无力,可还是说了。
姚清婼嚼饼的动作微微一滞,垂下头去,看着手中那块干巴巴的饼,抿了抿嘴。
自她被强娶入大耀以来,落在身上的,不是权谋便是刀锋,不是逼迫便是算计。
除了月灵几人,没有人问过她难不难过,没有人担心她熬不熬得住。
那些所谓的关心,多半带着目的,藏着弯绕。
她几乎已经忘了,被人真心实意地心疼一句,是什么样的滋味。
她又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半晌,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无妨。人生所重,在乎体察万象。居甘不以为奢,处困不以为戚。”
祝昭明收回目光,望向前方一片白茫茫的天地,心头无端漫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苦涩。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生出了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想替她承受一切,为她遮风挡雨,可他什么都不是,他有什么资格。
一片沉静,几人在风雪中默默吃着饼,谁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马蹄踏雪的细碎声响,与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在寂静的天地间缓缓铺开。
忽然,道旁密林里白影闪动,十几个身着白色劲装、面覆素巾的人影无声掠出,弯刀出鞘,雪光与刃光交映,齐刷刷地挡在了马车前。
祝昭明猛地勒住缰绳,马匹前蹄扬起,他目光沉冷,扫向来人:“什么人?”
为首那人走上前,只将手中弯刀缓缓抬起,刀尖遥遥指向车帘后那道正在嚼饼的人影,声音闷在布巾之下:“此事与你无关,我等……只取她的性命。”
祝昭明手中已探入腰间,抽出一截黑铁铸成的三节棍,棍节相接发出低沉的铮鸣,沉声道:“胆大包天,你们可知她是谁?”
为首的死士目光未动:“自然知道。”
祝昭明不再多言,轻抖缰绳,侧头对月灵低声道:“后退。”
月灵二话不说,一抖缰绳,马车急急后撤。
然而车轮尚未倒转几米,后方密林中涌出同样装束的十几道白影,弯刀映光,寒芒闪闪,将退路彻底封死。
祝昭明心知此战避无可避,手腕一震,三节棍甩开,跃出马背,横扫向迎面扑来的两名死士。
月灵已拔出腰间长剑,身形灵巧地迎上左侧三人,刀光交错间,她的动作迅捷如风,剑锋咬住对方的刀身,发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
姚清婼也已从车帘后跃出,手中长剑出鞘,她侧身避开一道斜劈而来的刀锋,反手一刺,逼退一人,那剑势虽不算凌厉,却也有几分章法,骆瑄教过她的剑术,还不算生疏。
三人在雪地中与那些死士缠斗,刀光剑影交错间,林间一柄弓弩已悄然对准了姚清婼。
月灵正被三名死士缠住,余光扫到那道寒芒,心下大急,便欲抢身相护,却被死死缠住,脱身不得,只得嘶声喊道:“主子小心!”
祝昭明听到那声嘶吼,猛地回头,目光骤凝,他几棍砸开围攻的死士,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凌空飞掠而出……
姚清婼听到那声嘶喊的同时,身形猛地一偏,可终究慢了一瞬,弩箭破风而至,扎入她的左后肩,钝痛与冲击力一同涌来,她整个人被带得向前扑去……
祝昭明终究慢了一瞬,他一把将受伤的姚清婼捞入怀中,稳稳接住。
月灵一边挥刃逼退靠近的死士,一边急声大喊:“祝大人,带主子走——!”
祝昭明看了她一眼,沉声道:“姑娘小心。”
话音未落,他搂住姚清婼的腰身,跃上马背,将姚清婼紧紧护在身前,一抖缰绳,马蹄踏碎积雪,朝着侧面一条被雪掩埋的小路疾驰而去。
月灵见他们身影远去,手中短刃连转几个灵巧的弧度,逼退近身的几人,随即身形一晃,没入密林深处,借着积雪与树影的掩护,几个起落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剩下的死士望着那条小路,为首之人抬了抬手,哑声道:“追!”
……
马上,祝昭明一手紧攥缰绳,一手将姚清婼牢牢护在身前,冲开雪幕,向着深山处疾驰而去。
深山密林之中,枝丫交错,雪积如絮,那些死士若不熟悉地形便难以追踪,也好寻个隐蔽处为姚清婼疗伤。
颠簸中,姚清婼只觉得后背的伤口越来越疼,从肩胛一直贯穿到胸口,视野边缘渐渐模糊成一片灰雾。
可她明白,她不能死,她还有两个孩儿。
她咬着牙关,指甲掐进掌心,用那一点锐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告诉自己不能闭眼,不能……
终于,马儿带着二人来到一处山谷入口,谷口极窄,被枯藤与乱枝挡着,若非刻意寻找,基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祝昭明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抬眼看了一眼姚清婼,她的面色惨白,嘴唇已经隐隐发紫。
他心口猛地一沉,将她横抱入怀,手臂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刻意绕开了那道伤口,低声道:“娘娘……弩箭上恐怕有毒,我们必须马上疗伤。”
姚清婼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那一下点头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祝昭明抱着她快步走进山谷,马儿紧跟其后。
穿过一条窄长的石缝,里面豁然开朗,一处被藤蔓半掩的洞口露了出来,内里尚算干燥,地面铺着厚厚的枯草,想来应该是曾有猎户或樵夫在此歇脚。
他将她轻轻放在草堆上,动作极轻,可即便如此,姚清婼仍是闷哼了一声。
祝昭明走到她身后,看着那支仍嵌在肩头的弩箭,伤口周围的衣料已被血浸透,边缘的血色已然呈现青黑色。
不能再耽搁了,他咬了咬牙,沉声道:“娘娘……得罪了。”
他坐下来,手指微颤,胸腔深深起伏几息后,长长吸进一口气,手指顺着她肩侧衣料的裂口探入……
“撕拉”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