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寻一身普通常服从府内快步迎了出来,他见到阶前立着的那道身影,眼中微微一亮,上前微微垂首,侧身让开半步:“老先生,请入府。”
酌尚含笑点了点头,没有多言,提起袍角,迈步跨过门槛,跟着慕容寻穿过前院,一路入了书房。
慕容寻将房门合拢,又将窗扇落闩,转过身来,整了整衣袍,跪拜于地:“师父。”
酌尚没有去扶他,只是捋着长须,目光落在他低垂的头顶上,语气淡淡的:“就这么认命了?”
慕容寻跪在地上,挺直脊背:“不……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弟子只是暂敛锋芒,非是认命。”
酌尚这才微微颔首:“那便好,为师若见你当真认了命,也可转身纵情山水,逍遥自在而去了。”
慕容寻抬眸:“师父忽然前来,可是有要事?”
酌尚踱步至窗前,望向碧蓝的天际:“为师夜观天象,见太白昼见,主兵戈起于井鬼分野;天狼星芒角赤红,直指参宿,此乃西陲将乱之兆。然荧惑守心之旁,忽有紫气东来,隐贯北斗,天机流转,非祸独至,实为龙蛇起陆之机。此象,正合你乘时展骥之数。”
慕容寻目光微凝,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侧:“师父是说,西北边境将有战乱?”
酌尚转过身来,看着他:“此乃天数,亦可人为。上天降下时势,人便当顺应时势而动。”
慕容寻嘴角一扬,眼中掠过一抹寒芒:“弟子……明白了。”
……
转眼过去了半个月。
这日午后,礼部尚书赵诗玄与司天监监正一同前往顺宁门求见,姚清婼于紫宸宫正殿珠帘之后召见了他们。
二人所奏无非是小公主满月礼如何操办之事,既然当日在朝堂之上,两位王爷皆言公主与皇子无异,那便需更改旧例,洗礼、封号、赐名、举国欢庆,一样都不可少。
姚清婼端坐于珠帘之后,听着他们一一禀报,面上不显,心中却幽幽叹了口气。
小公主是她与骆毅所生,岂能容许骆瑄越俎代庖,擅行赐名封号之仪?
她想了想,只命司天监先呈上几个备选,再行定夺。
实则她心中早已有了主意,去找骆桓。
她要将骆桓定下的封号和小名悄悄放进司天监待选的名册之中,如此便名正言顺了。
待礼部尚书与司天监监正退下后,姚清婼便开始准备出宫,骆瑄自是不会放她出去,她只能趁着午睡的间隙,换上男装,依旧是跳墙而出。
半个月的调养,她的脸圆润了不少,白白嫩嫩的,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倒不像个清隽的世家公子,反倒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她与月灵从角门后的矮墙翻了出去,身形虽比从前笨重了些,倒也算利落,只是月灵在下面伸手接了她一把,才稳稳落地。
二人一路来到璟亲王府,角门的嬷嬷远远见是她,忙侧身让过,垂着眼皮当作没看见。
姚清婼与月灵走进王府,院内冷冷清清的,到处是积雪,只有花径被扫开了一条窄道,蜿蜒通向深处。
走过花径,沿着回廊往东院的方向而去,偌大的王府里竟没什么人,说来也是奇怪,自那夜之后,她便再没见过骆桓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问,往东院走去。
两个身影在午后的日光下大大方方地走在廊下,刚转过一处拐角,一道白色身影正倚在那里。
白启一袭白色长衫,领口缀着浅灰的狐毛滚边,外罩一件素色鹤氅,半绾着长发,清逸俊美。
姚清婼脚步一顿,他也正好转眸看过来,见到她,便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在她身前两步处站定,躬身一礼,微微含笑:“娘娘……许久未见了。”
姚清婼微微颔首:“王爷呢?”
白启没有答话,反而向前迈了一步。
月灵忙一步挡在姚清婼身前,板着脸道:“公子请自重!”
白启低头一笑,笑意坦荡:“姑娘误会了。她是我们主子深爱之人,我怎敢对她有一丝亵渎之意?”
他说着,轻轻抬手推开月灵,手指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枝与季节格格不入的玫瑰花便凭空变了出来,花瓣鲜红,还带着细小的水珠。
他捏着花茎,举到姚清婼眼前:“鲜花配美人。刺,已经拔了。”
姚清婼被他这举动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怎么又是这句话?
她大大方方地接过那枝玫瑰,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香气宜人。多谢。”
白启退后半步,侧身让开去路,含笑道:“娘娘客气,王爷在东院寝殿,您请。”
走进东院,寝殿内隐隐传来一阵低沉的咳嗽声。
姚清婼放轻了脚步,走到殿门处,正要抬手叩门,却听到里面传来若伊的声音,满含忧切:“王爷这一病,十几天也不见好……您还是回榻上歇着吧,别再刻这个了。”
骆桓的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无碍。如今,我还能给她什么呢……”
话音里漫出些许自嘲,“怕只剩下这点手艺了。”
若伊叹了口气,终究只道:“药还温着,王爷且先将药饮了吧。”
骆桓低低应了一声。
片刻后,若伊收拾了空碗:“奴婢告退。”
殿门被从内拉开,若伊端着一个青瓷药碗走了出来,见到门前立着的人,脚步一顿,面色淡淡看了姚清婼一瞬,便垂下眼帘,侧身一礼:“娘娘。”
姚清婼能感觉到,她看自己时那目光里莫名的复杂,姚清婼微微颔首,若伊便不多言,端着托盘低头退了下去。
姚清婼站在门前,将手里那枝玫瑰递给月灵,却不知怎么进去,这侍妾怎么连通报都不肯,就这么走了?!
她正踌躇间,殿内又传来两声低沉的咳嗽,随后,一个略带喘息的沙哑嗓音响起:“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