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夜色,月灵匆匆回宫,绕过巡夜的侍卫,悄无声息地闪入紫宸宫内殿。
殿中只燃着一盏孤灯,姚清婼倚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始终未曾合眼。
骆桓今夜的那番话,连同那份隐忍的克制,令她心绪纷乱不堪。
她明知他是骆毅,明知他们之间早已隔着江山与生死,早已分心离情,可那颗心,还是会为他跳动。
她于心底自嘲,情关最是难渡,原来她始终未能越过他这一关。
月灵走到床榻旁,垂首低声道:“娘娘,有人先了我们一步。”
姚清婼转过头,目光微凝:“祝昭明可查抄赌坊了?”
月灵点了点头:“是。娘娘吩咐奴婢将赌坊之事告知祝大人,可奴婢去的时候,祝大人不在府中,也不在刑部。奴婢后来便直接去了赌坊所在的那条巷子,发现祝大人正带人查抄赌坊,账册已经封存,人也全部被押走了。”
姚清婼眸光微动,片刻后轻轻弯了弯嘴角:“难道是……璟亲王?!看来我们想到一处了。”
她略一沉吟,“无碍,既然结果相同,也没什么。你退下吧。”
月灵躬身退了两步,正要转身,姚清婼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她:“慢。”
月灵脚步一顿,躬身以待。
姚清婼目光沉了沉:“去查一下,今夜紫宸宫内守夜的宫人,在子时到丑时之间都在做什么,尤其是偏殿,可有人照看。”
月灵没有多问,应道:“是。”
说完,便转身快步退出了内殿。
姚清婼重新靠回软枕中,从枕旁拿过那支牡丹木簪,轻轻抚摸着……
翌日早朝,祝昭明出列禀报查抄赌坊一事。
他避开了与骆瑄的关联,只言那赌坊中有一打手曾与茶马司因赌资起过冲突,现已将赌坊一干人等暂押府衙,正逐一审问,以查此案线索。
骆瑄端坐于摄政王位上,神色泰然,面上不见一丝怒意与慌乱,反倒弯了弯嘴角,轻笑一声:“本王素闻祝大人办案心细如发,谨慎持重,可今日一见,倒教本王大为失望。”
骆桓抬眸,指腹缓缓摩挲着金锏上的纹路,心底微微一沉,骆瑄这副从容姿态,倒像是早已留了后手。
骆瑄侧目瞥了骆桓一眼,眉眼微挑,继续道:“谋害人命,自当从案发之地查起。那岚香楼雅间之内,门窗、陈设、茶盏,处处皆有可疑之处,可祝大人既未封了酒楼,亦未细勘现场。
若说与人结怨便有嫌疑,那茶马司在勾栏、戏园之中得罪之人亦不在少数,为何祝大人偏偏只盯着这间赌坊?”
他语气微顿,目光似笑非笑地落在祝昭明的脸上,“莫不是……另有私怨?”
祝昭明拱手道:“臣办案依律而行,绝无偏私。”
骆瑄语气慢悠悠地接道:“是吗?可本王怎么听闻,这间赌坊,祝大人府上的管家,也就是您的堂叔祝田,是那里的常客。前些日子,这位堂叔赌光了家当,还借了印子钱。”
他微微撇嘴,“祝大人手中既有账册,想必也不难查证。若说因堂叔输尽家财而怀恨在心、借机报复,倒也并非说不通。”
祝昭明神色微变,此事他竟全然不知。
堂叔近来确实常不在府中,只当他是在为自己妻室之事奔走,却不想……
他抬眸观察着骆瑄的神色,这定是早有预谋。
骆瑄姿态闲适地整理着袖口:“依大耀律例,涉案之人若与主审有亲族之谊,当行回避。祝大人,此案你暂且避嫌,交由府尹全权审理,至于你这尚书一职……”
他抬眼扫过满殿,“本王尚须与璟亲王、左相及吏部从长计议。祝大人且先回府省思,静候裁处。”
祝昭明攥了攥拳,如此纰漏,本是他疏忽所致,他沉沉叹了口气,终是跪拜于地:“臣……领命。”
骆桓垂着眼,将金锏缓缓搁回膝上,心下不禁暗自揣摩,骆瑄不在自己身边的那三年间,究竟学了些什么,手段竟如此阴狠。
……
下朝后,骆瑄走在通往韶煜殿的宫道上,莫迪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骆瑄脚步不停,语气淡然:“这间赌坊丢了便丢了,本王原本也拿不到多少银钱。至于为什么……”
他侧目,冷冷扫了莫迪一眼,“你我都心知肚明。”
莫迪脊背一僵,冷汗一瞬间便浸透了内衫,他低垂着头,紧抿着唇,大气不敢出,只觉骆瑄那道目光像刀一样刮过他全身。
骆瑄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平平:“不过,疑则勿任,任则勿疑,本王还是信得过你的忠心的。既然祝昭明已然失了审理此案的资格,你便尽快将此事料理干净……该消失的人尽快消失,该销毁的账目尽数焚去。至于祝田那桩事,务必坐实了。”
他微微顿了一下,声线低了下去,“谁让本王一时不痛快,本王便让他一世不痛快。”
莫迪只觉得额头一阵嗡嗡作响,他深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拱手道:“是,老奴定将此事处理干净,绝不留下半丝首尾。”
骆瑄低低应了个“嗯”,语声虽轻,却字如寒铁,扎得人脊背生寒:“莫迪,做了错事,倒也无妨。只是记着……莫要再犯。”
莫迪连连拱手,喉间发紧:“是、是……谢王爷不怪之恩。”
骆瑄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他正要迈过韶煜殿的门槛,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他眯起双眼,赌坊忽然被盯上,什么人能轻易而精准地寻得此处?
骆桓?!
还是,姚清婼?!
他嘴角微微一斜,随即转身,换了方向,大步朝紫宸宫走去。
此时,姚清婼已然起身。
她穿着一身宽松的明黄棉袍,领口与袖沿绣着细密的云纹暗花,质地柔软,一头青丝松松绾成一个低髻,不施珠翠,只以一条镶着红宝石的玄色抹额束于额前。
她正站在偏殿的摇篮旁,垂眼望着里面熟睡的小公主,目光柔和,嘴角含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小家伙睡得正香,小脸粉嫩,小拳头松松地攥着,搭在耳侧。
姚清婼伸手轻轻拨了拨她额前细软的胎发,面上漾着柔和的笑意。
月灵忽然快步走了进来,神色凝重地凑到姚清婼耳边,压低声音将方才朝堂上的变故一一禀明。
姚清婼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眉间笼上一层阴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