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光透过窗纱洒进内殿,姚清婼坐在妆台前,由着秀儿为她梳发。
铜镜中映出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心里还在盘算着做生意的事,昨夜她虽然还有别的心思,但骆瑄不肯出银钱,她总不能凭空变出银子来,可手里能动用的私银又实在有限,想来想去,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秀儿正将一支金钗斜簪入她发髻,姚清婼从镜中望着那金钗,目光一转,忽然来了精神,唤来了兰嬷嬷。
兰嬷嬷快步走到她身后,微微躬身:“娘娘有何吩咐?”
姚清婼低声吩咐道:“去问那典宝女官,将哀家居后位时所用的那些凤冠拿来……尤其是那顶鎏金凤冠。”
兰嬷嬷躬身道:“老奴遵命。”
便转身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姚清婼穿着一身宽大的藕荷色宫装,发髻只斜簪着一只凤钗,正倚在窗下的绣榻上,手中执着一本《梦粱录》,看得认真,偶尔翻过一页,神态闲适。
兰嬷嬷空着手走进内殿,抬眼看了看姚清婼,站在殿中,欲言又止。
姚清婼从书页间抬起眼:“凤冠可拿回来了?”
兰嬷嬷腰弯得更低了,小心回道:“回娘娘的话,典宝女官说……非国之重典,不能随意取用。”
姚清婼眉梢一挑,合上书卷,歪着头看着她:“这后宫谁说了算?”
她坐直了身子,面露不悦,冷然道,“传她前来觐见。”
又过了一刻钟,典宝女官冯薇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跟在兰嬷嬷身后走了进来。
她官帽端正,面容清正,显然是在宫中浸润多年的老成之人。
她走到殿中,稳稳地跪拜下去:“奴婢冯薇,拜见太后娘娘。”
姚清婼没有叫她起身,只慢悠悠地翻了一页书:“冯薇?你该知道哀家叫你前来……所为何事吗?”
冯薇垂着头,恭敬有礼,却不卑不亢:“奴婢明白,奴婢不过恪遵宫规行事,并未有丝毫差池,伏请娘娘垂鉴恕宥!”
闻听此言,姚清婼这才抬眸认真打量了她一番。
按道理,冯薇在骆毅做皇帝时便已在宫中供职多年,应该不是骆瑄的人。
她目光微动,淡淡道:“你那记录的册子呢,给哀家看看。”
冯薇双手将册子举过头顶:“请娘娘查阅。”
兰嬷嬷接过,走上前,双手呈到姚清婼面前。
姚清婼翻开册子,循着日期一页页找去,指尖停在那顶鎏金凤冠的记录处。
上面用端正的小楷写着:帝后大婚所用,金丝累叠,嵌东珠十二颗,翡翠八枚。后因故损毁,封存于库。
姚清婼用手指点了点那处:“这鎏金凤冠怎么就损坏了?坏在哪里?”
冯薇缓缓抬起眼,用复杂为难的目光看了姚清婼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心里暗暗叫苦,这太后娘娘不是明知故问么?
那凤冠,分明是当年太后亲手毁坏的。
她垂下眼,没有答话。
姚清婼又沉声问了一句:“为何不答?”
冯薇无奈,跪伏得更低了些:“回娘娘的话,当年……是……”
她吞吞吐吐,实在说不出口,总不能当着满殿人的面说“是娘娘您亲手毁的”吧。
姚清婼却不给她留退路,干脆道:“去取来,哀家看看能不能叫工匠修补如初。”
冯薇跪伏在地,终究无法再推拒,只得低声道:“是,奴婢遵命。”
姚清婼这才道:“起来吧。”
冯薇起身,躬身道:“奴婢告退。”
刚往后退了两步,姚清婼又道:“慢……”
冯薇闻声抬眸,但见绣榻之上,姚清婼微微一笑,用温婉的语气道:
“记住,这凤冠若是修补不好,你也难辞其咎。故而,此事不得外泄,否则,哀家直接治你的罪。”
冯薇脊背微微一僵,心头跟着一阵发颤,立马垂首道:“是,奴婢明白。”
她不敢再多留,快步退出了内殿。
姚清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角漾开一抹得逞的笑意。
她将那册子轻轻合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两下。
……
那鎏金凤冠到底还是拿来了。
姚清婼坐在内殿的绣榻上,看着兰嬷嬷小心翼翼地捧进来的那顶凤冠。
金丝累叠,流光溢彩,嵌着圆润的东珠与碧透的翡翠,两侧是赤金累丝金凤长钗,虽有几处金丝断裂、珠翠松脱,却依然华美得叫人移不开眼。
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些精致的珠翠,心中却犯了难。
眼下最要紧的,是怎么把这物件变成现银。
可谁也没办法将它从宫里带出去。
这么大一顶凤冠,又是宫中之物,宫门盘查甚严,就算侥幸夹带了出去,满京城敢接手的人又有几个?
就算拆开,但凡有些眼力的,一看便知这是宫廷造物,谁敢收?谁敢买?
她托着腮,盯着那顶凤冠看了半天,忽然目光一动,坐直了身子。
“兰嬷嬷,京城里那些专收旧物、重熔金器的铺子,可有什么门路?”
兰嬷嬷想了想,低声道:“回娘娘,倒是有一家老字号,铺面不大,专做重熔金饰的营生。掌柜的是个本分人,从前也给宫里做过些零碎活计,嘴巴严得很。”
姚清婼眼睛一亮:“那便好办了。”
她勾了勾手,兰嬷嬷凑到跟前,姚清婼压低了声音,“不必整顶带出去。你去那店里请个金匠来宫里,就说替哀家修补旧首饰,只把凤冠上那些金饰一件件拆下,化整为零,混在寻常首饰里,分批带出宫去熔炼成金条。京城里做金货生意的商铺多了,分批出手,便不惹眼。”
兰嬷嬷细细听罢,认真地点了点头:“娘娘这主意稳妥。老奴这就去办。”
她转身要走,姚清婼又叫住她,补了一句:“记住,那些东珠和翡翠单独留出来,不必熔。日后另有用处。”
兰嬷嬷躬身道:“老奴明白。”
便快步退了出去。
姚清婼独自坐在内殿,轻轻抚着那顶凤冠,面容渐渐凝重起来。
如此精致的做工,进了熔炉,便再也寻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她垂下眼,低低叹了一口气,阿毅,为了这江山,我也只能忍痛割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