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走向凤座,在珠帘后落座,明黄色缎面上凤纹流转,衬得她姿态端雅,不怒自威。
骆桓手执金锏,微微垂首,算是见礼。
慕容寻则跪拜下去:“臣参见太后娘娘!”
姚清婼虚抬了一下手:“免礼吧。”
慕容寻站起身,垂手立于一侧,等候问话。
姚清婼却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看向骆桓,一袭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俊朗,她便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目光流连。
骆桓也正抬眸望向她,隔着那层薄薄的珠帘,四目相对间,似有暗流无声涌动。
骆瑄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上神色如常,轻咳一声。
姚清婼猛然回神,略略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璟亲王可是有事?”
骆桓垂下眼帘,拱手道:“回禀太后娘娘,京中一众世家小姐结社吟诗,社址设在臣的私宅之中。她们皆仰慕娘娘风华,不敢妄请凤驾远出,只求若娘娘得空,或赐一纸墨宝,或赐一卷诗册,便是全社莫大荣耀。倘若太后娘娘肯亲临赐教,更是万幸。”
姚清婼唇角微微一弯,眼底浮起些许兴致:“哀家愿往。”
“臣不同意。”骆瑄的声音冷不丁插了进来,硬邦邦的。
姚清婼转向他,淡淡一笑:“摄政王何不同去?”
骆瑄被她这一句堵得一噎,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当着骆桓的面,他再说下去,反倒显得失了气度。
骆桓微微躬身,续道:“那臣先行安排,择日再来请太后娘娘移步诗社。”
姚清婼点了点头:“好。”
骆桓退到一侧。
姚清婼这才将目光转向慕容寻,声音温和:“晋北侯,哀家欲为你与陈锦瑟赐婚,你意下如何?”
慕容寻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语气却干脆:“臣愿意。”
姚清婼凝视着他,忽然道:“只是,哀家希望晋北侯此刻便拟一纸和离书,可好?”
此言一出,骆桓与骆瑄皆齐齐望向姚清婼,眼中各有讶色。
赐婚的同时索要和离书,这实在不合常理。
慕容寻也抬眸看向珠帘后,微微皱起眉头:“臣愚钝。娘娘既已赐婚,为何还要臣撰写和离书?”
姚清婼轻叹了一声,怅然道:“晋北侯,你对陈锦瑟究竟是什么情愫,你若是不自知,旁人也看得清楚。她对你一往情深,哀家也愿成全此情。可若有一日,你与她相看两厌了,还望放她自由之身。”
姚清婼说这话时,双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裙裾。
她想起自己恢复记忆后,一心想与骆毅分开,可骆毅不肯放;现如今,更是被命运层层枷锁困住,连挣脱的余地都没有。
她得不到的自由,至少希望陈锦瑟能得到。
骆桓在旁听着,垂下眼帘,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成拳。
他深知她的无奈,曾经的自己,面对姚清婼时,宁愿互相折磨,也不愿放手。
而今回想,那份偏执,终究是伤了她。
慕容寻思忖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臣写。”
姚清婼神色松了松:“哀家替锦瑟谢过你了。”
她一招手,景喜便带着内侍搬来桌案,笔墨纸砚一一铺陈整齐。
慕容寻走上前,略一沉吟,执笔蘸墨,笔锋沉稳,片刻便写成一纸和离书。
写毕,他按上指印,将和离书双手奉上。
景喜接过,转身走到珠帘后呈给姚清婼。
姚清婼展开看了看,内容简洁明了,合她心意,便折好收入袖中,抬眸肃然道:“赐婚懿旨将于明日到府上。晋北侯,望你善待锦瑟。”
慕容寻躬身应道:“臣谨遵懿旨。”
姚清婼点点头:“若无事,便都退下吧。”
骆桓望了一眼珠帘后的人影,微微垂首,慕容寻躬身一礼,二人便缓缓退出正殿。
殿门半合,殿中便只剩了姚清婼与骆瑄二人。
骆瑄没有动,只冷冷扫过殿中侍立的宫人:“你们都退下。”
景喜望了一眼姚清婼,见她叹了口气,微微摆了下手,便领着众人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合拢后,骆瑄看向珠帘后的姚清婼,直言道:“我的娘娘,逃过了今日,躲不过明日。我不敢奢求娘娘此刻便倾心相许,只求我们有个夫妻之实,好让我心能稍安,往后,便再不叫娘娘为难!”
姚清婼看向骆瑄,心下明了,他已是情根深种、痴狂难抑,抿了抿唇,默然许久,才缓缓开口:“不如……就今夜吧,在摄政王的寝殿之中。也请摄政王净身沐浴,可好?”
骆瑄眯了眯眼,暗暗辨别这话里的真假,带着疑惑问道:“太后娘娘不会反悔吧?!”
姚清婼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坦然:“不会。”
骆瑄隔着珠帘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转过身大步往殿外走去,临到殿门前,他微微侧头,留下一句:“臣恭候娘娘。”
姚清婼回到内殿,屏退了闲杂宫人,只留下兰嬷嬷与月灵二人。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镜中自己的面容,轻声开口:“可都准备好了?定要万无一失。”
兰嬷嬷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只是……若在摄政王殿中行事,操作难度怕是……有些大。”
姚清婼抬手拔下发间一支珠钗,放在妆台上,语气平平:“正是在他殿中,才不会起疑。”
兰嬷嬷略一思忖,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
姚清婼眼皮微微一垂,没有再说话。
兰嬷嬷与月灵对视一眼,躬身道:“老奴(奴婢)告退。”
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内殿。
……
骆桓私宅后花园,亭台间传来女子清脆的谈笑声,如莺啼燕语,隔着一池碧水远远散开。
骆桓负手沿着曲廊徐徐走向后花园,眉头微蹙,只觉得耳边聒噪得紧。
贺芷玉远远望见他的身影,与身旁几个女子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挑了挑眉,便提着裙角小跑着迎了上去。
她先欠身一礼,不等骆桓开口,便自来熟地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语声清脆:“璟亲王,诗社的姑娘们都说这园子极合心意,还有……”
她抿了抿嘴,有些犹豫,目光亮晶晶地望着他。
骆桓已然心生烦躁,又被她拽住手臂,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可没办法,他今日必须借这个诗社的由头,才能名正言顺地去见姚清婼。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压下不耐,皱眉道:“没什么。左相说你很少与他坐下来多说几句话,本王也是念及左相他对女儿的宠爱,才应下这桩事。”
贺芷玉却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敷衍,目光灼灼地追问道:“可小女……还想问王爷一点……一点私事。”
骆桓侧过脸看她,语气淡淡:“何事?但说无妨。”
贺芷玉咬着唇,犹豫了一下,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凉亭中那些千娇百媚的世家女子,声音放得很低:“那个……她们都是朝中重臣之女,王爷您……可有意于其中择选?”
骆桓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凉亭,那些女子或掩面轻笑,或含羞低头,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往他这边飘。
他收回视线,紧紧蹙眉,摇了摇头:“本王尚无成亲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