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荷塘四周的灯笼次第亮起。
水面上隔一段距离便漂浮着一盏荷花琉璃灯,烛光透过薄薄的花瓣,在水波间漾开一圈圈七彩光晕。
男子起身走到姚清婼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在她身侧坐下。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认真,语气却带着玩笑的意味:“娘娘觉得小生,可还入得眼?”
姚清婼望着水面上浮动的灯影,唇角微微一弯:“哀家心有所属。你……”
她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在琉璃灯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她收回目光,淡淡道,“可远观,而已。”
男子显然不死心,微微倾身,追问道:“娘娘心中所属,可是先帝?”
姚清婼笑了笑,将花瓣轻轻丢进水中,看着它随着微波荡远:“这个……保密!”
男子笑了笑,继续道:“娘娘可愿给小生一个机会,偶尔来这宅子里坐坐,品茗对弈、调琴赏花?小生斗胆猜想,娘娘身边,怕是没有小生这等最合娘娘心意之人。”
姚清婼转过头看他,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的双眼:“你确实合适,家资殷实,风姿卓然,确是人中龙凤。哀家若是做公主那会儿,倒可以找你做个面首。可如今不合适,不是名节的事,而是你出现得太过突兀。”
她眼尾微扬,透出些许威压,“说吧,你的主子在哪?为何要给哀家用这种美男计?”
男子被她那带着锋芒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再听到这般直白的拆穿,只能尴尬地笑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瞟向荷塘岸边。
他终是站起身,走到船头,折下一枝荷花,在手中摇了几下。
小船便调了方向,开始加速朝岸边荡去。
到了岸边,那年轻女子再次出现,上前扶着姚清婼下了船。
男子站在船头,深深一揖:“恭送娘娘。”
姚清婼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男子似乎真的动了些情意,却又在极力压制着,像是在怕什么,连目光都不敢多停留片刻。
姚清婼转向那女子,语气淡淡的:“这就是你们主子的待客之道?哀家心绪不悦,此刻便要回宫。”
女子躬身垂首道:“主子有言,唯有娘娘过此一关,方得相见。主子现在正于后花园相候,恭请娘娘移步。”
姚清婼无奈:“带路……”
女子引领着姚清婼穿过荷塘上的曲桥,走入后花园。
园中所有灯笼皆是琉璃所制,一盏盏亮起,暖光盈路,映着凉亭假山、百花盛放。
姚清婼走在其间,竟觉比宫中更为精巧考究。
她只顾着看那些琉璃灯,一回头,那女子已不见了踪影。
她顺着灯光继续往前走,绕过一座假山,眼前一片宽阔的空地上,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在舞剑,一袭月白色长衫在琉璃灯下翻飞,剑光流转间,身姿矫健。
姚清婼在看到那背影的瞬间,心头猛然一震,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
越近,越觉得那背影就是骆毅,那个她日思夜想、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她几乎是小跑着上前,声音发颤:“阿毅……是你吗?”
叫出那名字的时候,她鼻子一酸,泪水瞬间涌上眼眶。
她不会认错,这就是骆毅的背影。
一瞬间,她忘却了周遭的一切,什么都不顾了,直接从背后抱住了他,双臂紧紧环过他的腰身,将脸埋在他的后背上,泪水汹涌而出:“我就知道你没死……你在吓唬我……阿毅……”
她吸了吸鼻子,却没有闻到那熟悉的松木香。
那身形在被姚清婼抱住的一瞬间,僵了许久,胸膛深深起伏了几息,才缓缓转过身来。
眼中的柔情在转过来的那一刻,骤然冷却,语气也随之沉了下去:“娘娘深宫寂寥至此吗?见到个男子便往身上扑?”
姚清婼抬眸,泪眼婆娑中看清了那张脸,是骆桓。
她猛地松开手,退后两步,用袖口胡乱将眼泪一抹,脸上顿时烧得通红,连着耳根也热辣辣的。
羞愤交加之下,她瞪着骆桓,咬着牙骂道:“怎么是你?你混蛋……堂堂一个亲王,竟用这般下作手段来骗当朝太后!你……你设这个局引我来此,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骆桓将剑收于身后,面上依旧冷淡:“臣何曾骗过娘娘?臣不过在此处练剑,是娘娘自己扑上来的。”
“你……”
姚清婼气结,指着他,“你那个什么侍妾引哀家进宅,还送个美男来勾引哀家,你又故意背对着哀家舞剑……你……你就是存心的!”
骆桓看着她,目光微微松动了一瞬,语气却仍旧淡淡的:“臣一片好心,怕娘娘耐不住寂寞,所以送个面首给娘娘解闷,怎么,不满意?”
他忽然向前一步,眼神变得玩味起来,“若不然,娘娘这是……看上臣了?”
姚清婼瞪着他,眼圈还红着,胸膛急促起伏:“你少自作多情!哀家看错了……把你当成……”
她忽然意识到说多了,咬着唇不肯再往下说。
骆桓笑了笑,替她补上:“把臣当成了先帝?”
姚清婼没有接话,却忽然凑近他的脸,睁着一双大大的杏仁眼,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她脑中猛地想起看过的那些话本子里,有一种可以贴在脸上的假面,薄如蝉翼,可以假乱真。
她二话不说,伸出手去扣他的脸颊边缘,动作认真:“让我看看……你是不是还在骗我……你贴了假面……”
骆桓没有躲,任由她的指甲在自己脸上刮过,微微垂下眼帘。
这么近的距离,她的呼吸拂在他面上,带着她身上独特的淡淡香气。
他的心跳乱了节奏,呼吸急促起来,对姚清婼长久的思念几近溃堤……他迫切地想要告诉她,他就是她的阿毅,他回来了。
可现在不能,他不确定换了一张脸的自己还能不能得到她的心,他不确定在这场博弈里,他能否胜过骆瑄。
可他还是没控制住。
在她的气息萦绕在鼻尖、在她念着“阿毅”时那满眼的思念里,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她那只在他脸上胡乱摸索的手,手掌包住她的手指,温热有力。
姚清婼一愣,嘴里的碎碎念停了,怔怔地看着骆桓越来越近的脸。
他的气息拂过来,她竟恍惚间像是闻到了骆毅的气息,心跳猛地加速,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他的唇快要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那个年轻女子,那个自称是他侍妾的女人。
她猛地甩了甩头,一下子清醒过来,“啊”的一声,用力推开他。
“你……你这个朝三暮四的狂徒!”
姚清婼退开几步,也不知道哪来的醋意,恼道,“你既已有侍妾在侧,竟还对哀家这样……你无耻、花心!”
骆桓被她这一推,那股情不自禁的冲动也散了。
他闭了闭眼,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淡漠,郑重道:“今日臣请太后移驾至此,一来,是想试探太后的心是否还在先帝身上;二来,也是想告诫太后,骆瑄把持盐茶事务多年,根基深厚,你忽然严查区区一个茶马司,根本动不了他的根基,反而会打草惊蛇,引起大耀兵机动荡。牵一发而动全身,于娘娘不利,也会激怒骆瑄。”
姚清婼紧蹙着眉头,冷声道:“难道要哀家坐视不理?”
骆桓凝眸望她,眸色沉静:“不急。不过一个茶马司,不妨先养肥了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