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清婼脑中飞速转动。
这么隐蔽……会发现吗?
可他的语气,分明不是那个意思。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抬起眼,故作茫然的眼中泪光盈盈,虚弱的声音中裹着绵软的怯意:“陛下……臣妾腹中……胎儿……”
骆毅用洞悉一切的目光凝视着她:
“孩子没了。”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这下,你如愿了。”
姚清婼神色未变,心却猛地揪了起来。
她垂下眼睫,神情无辜,语带委屈地道:“陛下此言何意……臣妾……又怎会期盼这种事情发生……”
骆毅没有立刻接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一摆手,跪了满地的宫人连忙悄无声息地起身,低头退了出去。
殿门轻轻合拢,满室只剩下两个人。
骆毅转头,用审视的目光投向姚清婼,姚清婼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咬着唇不说话,藏在被褥下的手指却已悄悄攥紧。
骆毅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面颊,一路滑到下颌,动作极尽温柔,眼底却流转着危险的光。
“好一张张清纯无害的脸,”
他的声音低低的,“却藏着如此深重的心机。你恨朕,竟连这腹中骨肉也容不下。”
他的手指停在她的下颌,微微用力,逼她抬起头看着自己,“世人都说朕狠辣……可朕,远不及你万一。”
他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太过沉重,姚清婼不由得将身子往后缩了缩。
骆毅的手指忽然收紧,掐住了她的脖颈。
“说……你从哪里学来这暗堕胎儿的点穴之法?手法如此拙劣,还妄想伪装成胎气自弱之状,绝无可能,御医一搭脉便知虚实……简直自作聪明!”
骆毅咬牙切齿地道。
姚清婼心知事已败露,索性卸下伪装,抬眸直视着他:
“臣妾不愿为仇人诞下子嗣,陛下要杀要剐,臣妾绝无怨言。只求陛下……赐臣妾一个痛快。”
骆毅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变得粗重,他的手在发抖,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压制住掐下去的冲动。
片刻后,他还是松开了手。
他直起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良久,他睁开眼。
“来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定。
景喜小跑着进来,跪在地上:“奴才在!”
“这一个月,皇后不得踏出紫宸宫半步。若人不见了,或出半分差池……”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余一声冷哼,便已令人心胆俱寒,“传太医院,好生为皇后调养凤体,不得有误。”
景喜连连叩首:“奴才遵命!奴才遵命!”
景喜退了下去。
骆毅转过身,垂眼望向姚清婼。
她的长发散乱,面色苍白,迎上他视线的目光中却透着一股执拗的倔强,脖颈上还残留着他指腹的红痕。
“姚清婼,你想求死……朕偏不允。待你身子将养好,终究还是要为朕孕育子嗣……”
他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烛火上。
“还有一事——此前朕屡次推拒选妃充盈后宫。如今,是你不懂珍惜。”
他缓缓转回目光,深深看入她的眼底。
“朕已决定纳妃。前大晋的两位侯府千金,不日便将入宫,册封为妃。”
姚清婼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可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难受,闷得发慌,痛得隐晦。
她忍着心绪,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可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黯然,终究没能完全藏住。
骆毅看到了。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一瞬的光灭,他心里也不痛快,闷闷地疼。
他们每一次互相伤害,他都跟着一道疼,他多想将她揽入怀中,却终究狠下心来,迈步走了出去。
殿内一片寂静。
姚清婼闭上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
……
一个月后,秋初,东街。
两顶朱红色的轿辇从街尾缓缓行来,轿帘上绣着金线缠枝莲,仪仗不算铺张,却样样精致,前有开道的内侍,后有随行的宫女,一路上引来不少百姓驻足观望。
两顶轿辇,两位前大晋的侯府千金。
一个是从前的安阳侯嫡女,一个是平恩侯的幼妹。
侯府已经成了过去,可她们即将成为大耀皇帝的妃子,这份荣宠,比从前的侯府只高不低。
百姓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有人好奇地伸长脖子想看轿帘后面的脸,有人小声议论着新帝纳妃的排场。
轿辇经过寂忧堂门前时,一袭灰青色长衫的慕容寻负手站在台阶上,目光淡淡地从仪仗上扫过。
前面那顶轿辇的轿帘忽然轻轻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朝街边飞快地扫了一眼,又落下了。
皇宫内,紫宸宫。
姚清婼坐在内殿的琴案后,手指搭在琴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声杂乱无章,断断续续。
宫墙那边隐隐传来曲调,丝竹管弦,欢快悠扬,一声一声飘进她的耳朵里。
她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事,骆毅要纳妃,今日便是那两位前大晋侯府千金入宫的日子。
她觉得很可笑。
既然有了新欢,何必还强留着自己?
可他偏要将她关在这里,听着他迎娶别人的喜乐。
琴声越来越乱,最后一个音节被她狠狠一扫,琴弦嗡鸣了一声,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午后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一片冰凉。
“兰嬷嬷……”
兰嬷嬷小跑着过来,躬身道:“皇后娘娘。”
姚清婼望向宫墙外,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丝竹之声,冷声吩咐道:“去……传话尚宫局,宫里的规矩,莫非都忘了不成?凡有皇嗣夭折,百日之内不得奏乐。本宫腹中胎儿才落几日,竟敢如此放肆……还当本宫,是这六宫之主吗?”
兰嬷嬷面露难色,犹豫了一下,怯怯地道:“可是……娘娘,今日是二妃入宫,是不是……”
“那就告诉陛下。”
姚清婼打断了她,语气没有商量,“就说本宫听了这曲子,不舒服。”
兰嬷嬷不敢再言,躬身道:“是。”
她看了景喜一眼,景喜给她递了个眼色,兰嬷嬷便硬着头皮,快步朝宫门走去。
刚踏出紫宸宫门,兰嬷嬷便一惊,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宫门外,骆毅静静站在那。
他只着一身明黄常服,神色浅淡,身后不见仪仗随行,只有淮安手持着拂尘,垂首立于一旁。
这情形,瞧着倒不像要迎娶妃嫔。
兰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将皇后所言原原本本禀了上去。
骆毅听完,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淮安,语气平淡:“去,叫他们把宫乐停掉。”
淮安躬身:“是。”
淮安转身离去,不多时,那阵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便停了下来,整个皇宫也恢复了午后的寂静。
骆毅依旧站在宫门外,站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