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殿内,姚清婼与孟硕走进来时,一眼便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骆瑄。
他一袭靛蓝色锦袍,外罩墨色大氅,态闲适地靠坐在椅中,目光桀骜地望向来人。
只是在看到姚清婼的瞬间,目光中有一闪而过的欣喜,很短暂,又被他迅速压了下去。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子,一袭月白长袍,头戴白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间白银的额饰。
即使看不清面容,姚清婼也知道那是谁。
姚清婼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前殿,骆瑄带来的亲卫列于两侧,甲胄齐整,长剑挎腰,杀气沉沉。
姚清婼跟在孟硕身侧,撇了撇嘴,心里悄悄腹诽了一句,好生无礼,你倒坐上主位了。
孟硕看到这阵仗,神色也微微一变,却还是走上前,以琅岚的礼节微微躬身:“外臣孟硕,恭迎大耀康王殿下。”
骆瑄虚抬了一下手,声线慵懒:“免礼。本王不过是听闻这西南边陲动荡不安,特来居中调停,以安众心。抵达此处详察后方知,那影盛手段竟如此阴狠,此番琅岚蒙冤受屈,本王心头自是不忿,这才动了手。”
他话音一落,一招手,几个亲卫便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走了进来。
影盛被打得基本看不出人形,瘫软如泥,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姚清婼嫌弃地往旁边靠了靠。
孟硕瞪着影盛,眼中燃烧着仇恨。
骆瑄挽着袖口,语气淡淡继续道:“捉拿此人着实费了不少周章,本王素来厌烦聒噪之人,所以,他现在已经不能言语了……”
他眸光一转,看向孟硕,“本王将他赠予孟琅主,任凭发落。只是……”
他话锋一转,“琅宿乃本王亲手拿下,自当归本王所有。孟琅主,可有异议?”
说完,他一摆手,亲卫便将影盛押到了一旁。
孟硕抬起头,骆瑄的语气是在询问,可那周身沉沉的压迫感,已是不容拒绝。
姚清婼也感觉到了气氛的紧张,这表面是商量,可若孟硕不愿,恐怕连琅岚也保不住了。
她走到孟硕身侧,压低声音:“莫吃眼前亏,且应了他。”
孟硕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满腹的不悦,沉声道:“外臣……并无异议。只是……”
骆瑄微微挑眉:“哦?!怎么,孟琅主还有条件?”
孟硕迎上他的目光,寸步不退:“正是,外臣恳请康王殿下明言……只取琅宿一地,对我琅岚百姓秋毫无犯。”
骆瑄淡淡笑了一下:“你没有资格同本王谈条件,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姚清婼的身上,笑意漫到眼底,“她……愿意留在本王身边,为你们,亲自来求本王!”
姚清婼翻了个白眼,没有说话。
孟硕猛地一步挡在姚清婼身前:“康王殿下想必心知肚明,念遥她不愿留在您身边,何况,您害得她身中剧毒,若非天不绝人,她早已……”
骆瑄唇角一勾,泄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念遥?!这称呼,倒是亲昵得很……”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轻蔑的目光压向孟硕,“你可知她是什么人?如此放肆,不知死活。”
他走到孟硕面前,视线从他身上滑过,锁在姚清婼的脸上,声线陡然拔高:“乔念遥……你居然没说实话,你这是要背叛圣上,还是要背叛我?……嗯?”
孟硕一愣:“背叛?”
骆瑄眉梢一扬:“没错……她是大耀的皇后。”
孟硕只觉得脑袋里“嗡”了一声,他转过头,看向姚清婼,眸光中满是难言的惊疑,他甚至期盼着她能否定这令人窒息的真相。
姚清婼轻轻叹了口气:“他说的没错……”
孟硕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那股猝不及防的失落漫上心头,竟将他一颗心掏得空落落的。
此时,雨柔适时走上前来,在孟硕面前双手叠在一起,施了一礼:“琅主。”
她又转向姚清婼,低眉顺目躬身一礼,“奴婢拜见皇后娘娘。”
姚清婼冷冷一哼:“你来得正好。”
孟硕眼角一跳,看向眼前这个戴着白纱的女子:“丹……姑?”
雨柔点了点头,声音温软:“我原是奔着为皇后娘娘解毒来的,不想如今……”
她眼波一转,故作惊诧,“莫非,是琅主为娘娘解了这剧毒?”
姚清婼神色不变,冷眼看她:“是又如何?”
雨柔垂下眼,轻声细语,娓娓道来:“可那剧毒之中,掺有奴婢的心头血。娘娘即便饮下解药,也须熬过四个时辰的剜骨之痛,方能将余毒一丝丝化解……可这法子太过凶险,解药性烈,稍有不慎,便是经脉尽断、痛极而亡。所以,这种情况下,唯有第二条路可走,便是以银针刺入檀中穴,引出毒血。”
她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骆瑄,“不知……当时的情状,究竟是怎样的?”
骆瑄眯了眯眼:“檀中穴?”
他上前一步,目光冷厉地看向孟硕,“你为她解的毒?”
孟硕攥紧拳头,愤恨地看了一眼雨柔。
他明白了,丹姑这么说,分明是要坏了念遥的清名,更要借骆瑄之手,将那滔天怒火引向他。
丹姑啊丹姑,你为何变得如此凉薄刻毒?
姚清婼一脸不屑,自鼻间溢出一声嗤笑:“不过疼得失了意识,浑噩度过四个时辰罢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雨柔却不依不饶,语气笃定:“这便对了,这期间,若无银针引毒,娘娘必然活不成。”
骆瑄侧过脸看着她,目光沉冷:“你确定?”
雨柔迎上他的目光:“王爷,毒是奴婢亲手所下,自是最清楚解毒之法,奴婢字字属实,绝无虚言。”
骆瑄胸膛上下起伏着,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目光沉沉地压向孟硕,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他当然清楚为姚清婼解毒有多要紧,可他也相信,这事只要有婢女,孟硕也无需亲力亲为,这个人,一定是故意的。
他咬着牙,从齿缝间碾出来两个字:“来啊……”
两名亲卫立刻上前:“属下在!”
骆瑄抬手指向孟硕:“带孟琅主先去偏殿等候。”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雨柔,“你们……去叙叙旧。”
孟硕本欲反抗,姚清婼忙递给他一个眼神,轻轻摇了摇头。
孟硕只能攥紧拳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压着胸中的怒火,转身朝偏殿走去。
雨柔似是不愿,正想开口,骆瑄的声音冷硬地打断了她:“去……本王与娘娘有话要说。”
雨柔低眉顺目地应了一声,转身之际,狠狠剜了一眼姚清婼,才朝偏殿而去。
骆瑄又摆了摆手,前殿内的亲卫便齐齐躬身,无声退了出去。
殿门沉沉合拢,前殿里,只剩下骆瑄与姚清婼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