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被围困的士兵听见命令,一个个红着眼拼命向外突围。
徐方也一把抓起地上一柄断刀,用单手拼命砍杀,朝着外围冲去。
杨志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原地缓缓甩了甩刀上的血,冷冷看着那道血淋淋的背影。
他不急。
因为他知道,这个人已经逃不掉了。
就在徐方向外突围的同时。
营地外远处传来了一阵杂乱而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如一条火龙从黑暗里奔涌而来。
是甄诚。
他带着两千人一路狂奔,终于赶到了粮草营的外围。
远远他就看见了营地里那一片混乱的火光与厮杀的人影。
“徐将军!”
他看见了被围在垓心的徐方,也看见了那条被砍断的手臂。
“混账!”
甄诚怒吼一声,一抖手中的大刀,策马冲了过去:
“兄弟们,随我杀进去!”
“救徐将军!”
两千人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向营地。
可他们刚冲出不到十丈。
“杀——!”
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从侧面传来。
火光骤起。
一支黑压压的宋军从营地的侧翼斜刺里杀了出来,为首的一员大将身披战甲,手持狼牙棒,胯下一匹高头大马,满脸怒容,声若洪钟:
“哪来的鼠辈!”
“竟敢偷袭我军粮草!”
“霹雳火秦明在此!”
他一马当先,狼牙棒高高举起,直取甄诚!
“当!”
两人在半路撞在了一起。
狼牙棒与大刀狠狠相击,火星迸射,战马嘶鸣,两人都被震得后退了两步。
甄诚心头一惊。
这个人好大的力气!
“好!”
他不惧反喜,大刀一横:
“来得好!”
两个火爆脾气的猛将一碰面便杀作一团。
刀棒翻飞,兵器碰撞的声响如连珠炸裂,打得难解难分,周围的士卒也纷纷混战成了一团。
另一边。
张清策马立在战阵的边缘,一手持弓,一手搭箭,目光冷静如鹰,在混乱的战场中来回扫视。
他看见了。
那个断了一臂、浑身是血、正向外突围的敌将。
徐方一边砍杀一边踉跄往外冲,他的身后拖出一路血迹,每一步都显得那么艰难。
张清眯起眼,缓缓拉开了弓弦。
弓如满月。
箭尖在火光里闪着一点寒星。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整个世界在他的眼里只剩下那个晃动的身影。
“嗖——!”
箭离弦。
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撕开夜空,直奔徐方的后心。
徐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侧身。
“噗!”
箭擦着他的心口掠过,却狠狠钉入他的左肩,箭簇穿透皮肉从另一侧透了出来。
“啊——!”
徐方惨叫一声,身形一个踉跄,几乎栽倒。
他躲过了要害。
可已经油尽灯枯。
他咬着牙拼命稳住身子,用尽最后的力气继续向前跑。
可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已经逼近。
“哪里走!”
一声冷喝在他背后响起。
徐方回头。
只见一骑如飞冲出火光里,一个面色青黑的宋将手握宝刀,一双眼睛像两把淬了冰的刀死死盯着他。
杨志。
“你……”
徐方的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杨志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马冲过,刀扬起,一道寒光在夜色里一闪而逝。
“噗嗤——!”
一颗斗大的头颅冲天而起,带着满脸的不甘与愤怒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重重砸落在泥地里,滚出老远。
无头的尸身晃了晃,轰然倒地,鲜血汩汩流淌,染红了一片黄土。
飞熊大将军徐方,战死!
“徐将军!”
远处正与秦明缠斗的甄诚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心猛地一沉。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眼里闪过一道震惊与痛楚。
徐方死了。
他们五百精锐被围;徐方战死;粮草只烧了不到十分之一。
这一仗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当!”
秦明一棒狠狠砸来,甄诚被迫举刀抵挡,震得手臂发麻。他咬牙强行逼退秦明的攻势,大吼一声:
“撤!”
“全军撤退!”
他一刻也不敢再停留。
再战下去,他这两千人也全要交代在这里。
“撤!快撤!”
“按原路退回城内!”
两千名士卒听到命令,纷纷转身向后奔逃。
秦明看着他们转身逃走,嘴角咧开一抹冷笑,狼牙棒往地上一杵,震得泥土飞溅。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哪有这么容易!”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一众将士厉声大喝:
“传令!”
“全军追击!”
“给我拦住他们!”
“一个也不许放走!”
“杀——!”
宋军将士士气大振,如潮水一般涌了出去。
夜色里,一场追杀就此展开。
前面是仓皇逃命的南军;后面是杀声震天的宋军。
火把在黑暗中连成一条长长的火线,马蹄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惨叫声,一路向着苏州的方向蔓延。
一边逃。
一边追。
夜色里,马蹄声如急雨一般敲在地上。
甄诚伏在马背上,一手握缰,一手拖刀,拼命催马。
他不愧是南国八骠骑之一。
论武艺他确实比秦明略逊一筹,可论骑术却是真正的一流。
胯下那匹黑马在他的驾驭下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之间,前蹄一抬一落便是一丈有余。
秦明在后面紧追不舍,狼牙棒在手里抡得呼呼作响,却始终差着那么一截。
“别跑!”
他怒吼,打马狂追。
可甄诚手下的士卒也在拼死抵挡。
那些同样感受到大势已去的南军红着眼,三五成群,用身体去撞,用刀枪去拦,哪怕被砍倒也要死死抱住宋军战马的腿,只为给他们的将军多争一息逃生的机会。
“将军快走!”
“别管我们!”
一个满脸是血的伍长被秦明一棒砸碎了胸骨,临死前还死死抱着战马的前蹄嘶声大喊。
甄诚听到了。
他的眼眶微微一热。
可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此刻回头只会让这些人的血白流。
“驾!”
他一夹马腹,趁着秦明被缠住的那一瞬,终于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撕出了一道缺口,冲了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漆黑的荒野,再往前十几里就是苏州的城墙。
只要冲过去。
只要再坚持一会儿。
甄诚心头刚刚涌起一丝希望。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他头皮猛地一炸!
他早就防着这一手了。
方才他亲眼看着那个策马立在阵边的宋将一箭射中徐方,让对方断了逃命的最后一线可能。
那一箭的角度刁钻得令人心寒。
所以从冲出包围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一半的注意力放在了背后。
此刻箭声一响,他几乎是本能地一侧身,整个人贴在了马脖子上。
“嗤——!”
箭擦着他的肋下掠过,撕开皮甲,在皮肉上划出一道火辣辣的血口。
没有射中。
可只差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