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看了。
宅子是新修的,可那地方,原本是块乱葬岗。
翻修的时候,动了土,没超度,底下的东西被惊动了,缠上了这一家人。
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一场法事,几张符,再做一场超度,就能彻底了结。
我开了价,也说了法子。
陈家男人满口答应。
可就在我准备做法事的前两天,另一个人,悄悄找上了我。
是陈家男人的生意对头。
那人姓吴,做的是同一路买卖,两家斗了好几年。
他给我送了一根大黄鱼。
金灿灿的,摆在桌上,晃眼睛。
他提的要求,听着不复杂。
他让我在陈家做法事的时候,留一手。
符照画,经照念,表面上做得漂漂亮亮,暗地里,把那东西的来路,往陈家自己身上引。
他说,等陈家再闹起来,破了财垮了运,他另有好处给我。
我盯着那根黄鱼,看了很久。
我心里清楚,这是伤天害理的事。
师父交代过,这种钱不能拿。
可我也想起了陈家男人看我的眼神。
那眼神里,客气是客气,可客气底下,藏着一种有钱人对我们这种人的轻慢。
他觉得他是花钱买我办事,跟买件东西,没什么两样。
我心里那点阴火,腾一下就上来了。
凭什么?
凭什么你们生来锦衣玉食,我拼了命才有今天?
凭什么我有天大的本事,还得看你们的脸色?
我把那根黄鱼收了。
做法事那天,我动了手脚。
我现在还记得,我是怎么改的符,怎么把那股子阴气,一点一点引偏的。
我以为事情会像我想的那样……
陈家再倒霉一阵子,破点财,吃点苦头也就过去了。
我没想要人命。
真的,我那时候,还没那个胆子。
可我算错了。
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东西。
乱葬岗底下的阴气,被我引动之后,没按我画的路子走。
它凶性起来了。
头一个出事的,是陈家的孩子。
五岁的娃娃,半夜里发了急症,等天一亮人就没了。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我还存着侥幸,觉得是意外。
可没过两天,陈家女人受不了丧子的打击,一根绳子上了吊。
好好一个家,就剩了男人一个。
他疯了。
抱着孩子的尸首,在宅子里坐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夜里,一把火点了宅子,把自己也烧死在了里头。
一家三口。
三条人命。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我就站在远处的山头上,看着那片火光。
我腿肚子直打哆嗦。
那根黄鱼,还在我怀里揣着,冰凉冰凉的,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心慌。
我没想害他们。
可他们确确实实,是因我而死。
这事,很快就传开了。
陈家的亲戚报了官,说我做法事害了人命。
官府的人,上了道观。
我没敢等他们来,收拾了点东西连夜跑了。
我不敢坐牢。
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关起来,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我更怕的是,我心里清楚……
我是真的有罪。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东躲西藏的日子。
我不敢再用真名,不敢在人多的地方久留,不敢接熟人介绍的活儿。
道观回不去了,名头也臭了。
我往深山里钻,往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跑。
今天在这个破庙里凑合一夜,明天在那个山洞里躲上几天。
钱很快花光了。
我又不敢轻易露面,只能靠挖野菜、啃野果活着。
饿,是真饿。
有一回,我在雪地里饿了三天,眼前一阵阵发黑,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儿了。
我靠着一块石头,看着天上飘的雪,忽然就想起了师父。
想起他拉着我的手,让我守正心,走正道。
我那时候,要是听进去一句,何至于此?
我又想起那一家三口。
想起那个五岁的娃娃。
我这辈子,画过无数张符,救过不少人。
可救过的人再多,也抵不过我害死的这三条命。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条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几年。
我以为我会这么烂在山里,悄无声息地死掉,连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直到那一天。
天上来了一道光。
我遇见了他。
那天我记得很清楚。
深秋,山里的叶子黄了一半。我窝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正发着低烧,迷迷糊糊的。
忽然,头顶上“轰”的一声闷响。
像打雷,可比打雷近得多,震得山洞顶上的碎石子,簌簌往下掉。
我强撑着爬起来,凑到洞口往外看。
就看见半边天,都亮了。
一道光,从云层里头,斜斜地坠下来,拖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被人射落的星子。
那光最后砸在了对面的山坳里。
又是一声巨响。
地动山摇,惊起满林的鸟,扑棱棱飞了一片。
我心里头又怕又好奇。
挣扎着起了身,随手摸了根木棍,往那山坳里去。
我饿归饿,到底是个吃玄门饭的,天上掉下来的东西,总得看一眼。
万一是个什么宝贝,我兴许还能换口吃的。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到地方。
山坳里砸出了一个大坑。
坑中央,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人。
他穿一身我叫不出名字的白衣,料子看着极轻,此刻却被血浸透了大半,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墨色的长发散了一地,沾着血和土。
我举着木棍,小心翼翼地凑过去。
等看清他的脸,我愣住了。
我活了三十多年,走南闯北,自诩见过些世面。
可我从没见过,长成这样的人。
面如冠玉,眉眼生得极好,鼻梁挺直,唇线分明。
哪怕此刻脸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一身是伤,也掩不住那股子好看。
不是凡间那种好看。
是那种隔着一层东西、叫人不敢多看的好看。
后来我见过的人多了,才知道,这世上能在相貌上压他一头的,只有李玄。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弱得像游丝,可确实还活着。
我心里头犯了难。
救人?我自己都饿得半死,拿什么救?
不救?把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扔在这荒山野岭,夜里让野兽拖了去,我又有点做不出来。
我正犹豫着,那人忽然睁开了眼。
他眼睛极黑,深不见底,睁开来的一瞬,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眼神冷得很,带着警惕,像一头受了伤、还在龇牙的兽。
他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声音沙哑。
“你是何人?”
我没敢瞒,也没敢多说,只说自己是个逃难的,在这山里躲祸。
他盯着我看了几息,似乎是从我身上没看出什么威胁,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撑着地想坐起来,可刚一动,就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血。
伤得太重。
我鬼使神差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就这一扶,我触到了他的脉。
我这双摸了半辈子脉的手,一搭上去,心里就是一惊。
他体内那股子气息,浩瀚得吓人,像一片望不到边的海。
可那片海,正在往下塌。
他的经脉,断了大半,丹田也是裂的,身子骨看着完好,里头其实早就破败了。
我收回手,咽了口唾沫,问他:“你……你是什么人?”
他没答。
他只是侧过头,望向天上,眼神阴沉。
“追我的人,很快就到。”
他说话很慢,一字一句,“你若想活,就当没见过我,现在走,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