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
她压下心头的疑云,轻轻摇头。
“只是觉得,这事还没完。”
“玄清逃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李玄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血道消失的夜空,声音沉稳。
“等他再敢露头,我陪你了结他。”
洛栀栀看着他,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夜风吹过破败的后院,吹散了最后一缕血腥。
宋妈被老陈扶着,颤巍巍地走过来,朝着两人深深一揖。
“洛小姐,李先生。”
“老婆子替我家小姐,给你们磕头了。”
“宋妈,使不得。”
洛栀栀伸手,扶住她。
“你家小姐,是个好人。”
“她的冤和债,今天都清了。”
“往后,你跟在我们身边,没人再敢欺负你。”
宋妈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刘福也被带了上来,他看着李振邦那具干瘪的尸体,看着崩溃的大阵,长长地叹了口气,朝着李玄跪下。
“先生,大仇得报。”
“老刘这条命,往后就是先生的。”
“起来吧。”
李玄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儿子的事,我会安排。”
“以后,好好做人。”
“是,是……”
洛栀栀站在法坛的废墟上,最后环顾了一圈这座藏了无数冤魂的老宅。
她知道,九婴斩了、大阵破了、周玄通死了。
这一夜,是他们赢了。
可她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玄清临走那番话,识海里那部残卷,还有,她与李玄之间的牵绊……
她隐隐有种预感。
玄清的事情,还没结束。
“走吧。”
洛栀栀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身边的李玄,轻声道。
“天快亮了。”
李玄低头,看着她。
“嗯。”
“回家。”
两人并肩,踏着满地的碎砖与残灯,一步一步走出了那道月亮门。
身后那座沉睡了百年的老宅,在渐亮的天光里,缓缓地被抛在了身后。
地上,散落着周玄通献祭后留下的一只旧鞋。
燃寿元,焚法力,连三魂七魄都点着了,硬生生给自己的主人撕开一条血道。
人死如灯灭。
他这盏灯,点了一辈子,亮得邪性,灭得倒也干脆。
没人替他收尸。
烧成了灰,风一卷,连个坟头都没剩下。
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人死了,账就跟着没了。
他这一辈子,做过什么,害过谁,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
总得有人,从头说一遍。
……
我叫周玄通。
没错,就是那个藏在李振邦背后、给人出阴招的老东西。
现在我已经死了。
人死了,反倒不怕说了。
我出生在西南大山里,一个连正经名字都没有的村子。
穷。
真穷。
穷到什么地步?
一年到头,锅里见不到几滴油星子。冬天只有一件单衣,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缝里都结霜。
我爹死得早,痨病,咳着咳着人就没了。
我娘带着我改嫁,嫁过去没两年,也走了。
后爹嫌我是个拖油瓶,动不动就打,打完了不给饭吃。
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游方道士。
灰布道袍,背一把桃木剑,在村口老槐树下摆摊子,给人看相、画符、瞧风水。
我蹲在摊子边上,看了三天。
别人看热闹,我看出了门道。
他画符,我盯着他的手腕子,一笔一笔记。他念咒,我竖着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往心里装。
第三天傍晚,道士收摊,忽然问我:“小子,你看得懂?”
我点头。
他随手在地上画了个最简单的安神符,让我照着画。
我拿起树枝,蹲在地上,一笔下来分毫不差。
连符胆落在哪个位置,都没歪。
道士盯着地上的符,看了很久。
他说:“你这双眼睛,是吃这碗饭的。”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我后爹。
花了三块大洋,把我从那个家里领走了。
我后爹收了钱,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快滚,饿死了别回来找我。”
我就这么着,跟着师父下了山。
师父姓什么,我不打算说。
他是个正经道门出身,一身本事,干干净净。
望气、卜算、堪舆、符箓、岐黄,样样都教我。
他没孩子,拿我当亲儿子养。
我也争气。
我知道自己笨,没别人那点机灵,就下死功夫。
别人念一遍的咒,我念十遍。别人画十张符,我画一百张。
寒冬腊月,水盂里的墨都冻成冰碴子,我搓搓手,哈口热气接着画。
手指头冻得裂开口子,血渗进符纸里,我也不吭声。
师父心疼我,让我歇歇。
我说:“师父,我没爹没娘,就这一条路。不拼命,以后拿什么活?”
师父听完,叹了口气,没再劝。
他只是把自己身上那件旧棉袄,披在了我身上。
我十五岁上,就把师父一身本事,学了个七七八八。
二十岁,我第一次独立接活儿。
镇上一户人家闹邪,男主人半夜总听见房梁上有人哭,请来好几拨先生,都没压住。
我去了。
围着宅子转了一圈,一眼就看出毛病……
宅子西墙根底下,埋着一只死猫,猫身上缠着红绳,是前屋主跟人结怨,被人下了镇物。
我起出死猫,画了道净宅符,当晚就清净了。
那户人家千恩万谢,给的封仪比我预想的厚了一倍。
消息传出去,我的名头,就这么一点一点起来了。
那些年,我是真做事,也真有本事。
哪家孩子中了邪,哪家铺子风水不对,哪块地选阴宅……
只要我周玄通去了,没有摆不平的。
我不是骗子。
我画的每一道符,念的每一句咒,都管用。
按说,我该顺着这条路,好好走下去。
像师父那样,做个受人敬重的先生,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可惜没有。
坏就坏在我的性子上。
我这人,从小看够了别人的脸色,心里头阴。
不爱说话,不爱搭理人,遇事总往最坏处想。
别人一个眼神,我都觉得是在瞧不起我。
师父在世的时候,常点我。
他说:“玄通,你脑子活,骨头硬,这是好事。可你这心思太窄,眼里揉不得沙子,将来要吃大亏。”
他还说:“咱们这行,是替天行道的行当。心术正,符才灵;心术歪了,本事越大祸越大。”
我嘴上应着,心里头却不服。
我觉得这世道,本来就没什么公道。
我挨打受饿的时候,公道在哪儿?
我娘病死的时候,公道又在哪儿?
有本事的人,凭什么不能多拿一点?
这点子心思,那时候还只是个火苗。
我没把它当回事。
我以为自己压得住。
后来我才知道,火苗这东西,从来不由人。
你不去管它,它自己就烧起来了。
一烧,就是一辈子。
师父走得早。
他是在一个冬天走的,无病无灾,坐化在自己的蒲团上,走得很安详。
临走前,他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只交代一句话。
“玄通,守正心,走正道。”
“答应师父。”
我跪在床前,磕了头,答应了。
他这才闭了眼。
师父一走,我就剩了自己一个人。
我守着他留下的小道观,继续接活儿。
头几年,我还记着师父的话,本本分分,没出过错。
找我的人,越来越多。
有平头百姓,也有城里来的大户。
我手里的钱,慢慢多了。
可我心里那点不痛快,也跟着多了。
我看不惯的人,越来越多。
看不惯那些道貌岸然的同行,本事没我大,架子倒比我足。
看不惯那些有钱的主顾,平日里吆五喝六,求到我门上,才肯装出三分客气。
我总觉得,他们心里头,还是瞧不起我这个山沟里出来的。
那年我三十出头。
城边上一户姓陈的人家,出了事。
陈家男人做买卖,家里有点钱,宅子翻修之后,就开始不太平。
先是孩子半夜哭,后来是女人大病一场,再后来,男人自己走夜路,总觉得背后有人跟着。
经人引荐,他找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