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行脸色铁青。他这半年,何等艰难。
几个深耕多年、稳赚不赔的项目,临门一脚,莫名其妙黄了。
最信任的合作方,突然反水;银行的贷款,一再生变;上个月,更是差点因为一份担保合同,把整个集团都拖进深渊。
他只当是大环境不好,是自己时运不济,夜夜难眠,鬓角都熬白了。
原来,根子竟在自家祠堂,在这盏他亲手命人点上的“祈福灯”里!
“洛小姐。”陆景行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意,一字一句,“这灯,要如何破?”
“先别急。”
洛栀栀却抬手,止住了他。她的目光,落在那盏青铜灯的灯座上。
“灯,只是表。真正的‘引’,藏在灯座底下。”
“陆总,你是一家之主,掌家靠的是什么?”
陆景行一怔。
“是印。”
洛栀栀自问自答,“你陆氏集团的公章、法人印,你本人的生辰八字、随身印鉴……布阵的人,要夺你这个家主的权柄,就一定要拿你的‘印’和‘八字’做引。”
“灯座底下,或者,这供桌的某个暗格里,藏着东西。”
陆则屿立刻上前,几兄弟合力,搬开供桌上的香炉烛台。
果然。
在那盏青铜灯的灯座正下方,供桌木板,被人凿出了一个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别的。
只有一方小小的、用印泥拓下来的红色印记,盖在一张黄纸上……那印记,陆景行只看了一眼,就双目赤红。
那是陆氏集团的法人公章!
黄纸上,同样写着他的生辰八字,八字旁边,还压着一小片,他常用的钢笔上脱落的、刻着他名字缩写的金属牌。
“我的私章,一直锁在书房保险柜里,从不离身……”陆景行声音发紧,“这印拓,这笔上的牌子……”
“爸。”
陆则衍脸色难看地开口,“上个月,嘉意说祠堂要重做族谱,借过你的私章和钢笔,说是要核对你的签名样式……”
又是陆嘉意。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景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意。
他没有说话。
可那沉默,比任何怒斥,都更让人心惊。
“洛大师,请你破了它。”他一字一顿。
洛栀栀颔首,并指凝诀,指尖金芒大盛,反手取出一张八阳破秽符,口中低喝。
“天衍正法,八阳破秽……阴灯夺运,焚!”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金色火光,精准地,落在那盏惨碧色的长明灯上。
“轰”地一声轻响。
那簇惨碧的火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拔高,又狠狠掐灭,发出一声极细、极凄厉的尖啸,灯里那半盏幽绿的“香油”,剧烈翻滚,冒出阵阵腥臭的黑烟。
黑烟在半空中,扭曲成无数张痛苦的人脸,被金色火光一裹,寸寸化为飞灰。
那张盖着法人印拓、写着陆景行八字的黄纸,连同那片金属牌,也在火中,烧成了灰烬。
阴风散尽。
祠堂里,那股盘踞了半年的阴冷,一扫而空。
也就在长明灯熄灭的同一瞬间……
陆景行的手机,急促地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是集团法务总监,深夜来电,他心头一沉,按下了免提。
“陆总!不好了!”
电话那头,法务总监的声音,又急又慌,“就是上个月那份、对方一直催着你签的‘海外基建连带担保协议’!我们刚刚接到内部消息,那家公司是个空壳,是个精心设计的局,专等着咱们签了字,替他们填那十几个亿的窟窿!”
“他们今晚,把签约仪式都安排好了,说明天一早,你要是不签,就告咱们违约、赔天价违约金!”
满屋子的人,脸色齐变。
十几个亿。
这一签,足以把陆氏,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陆景行握着手机,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份协议,对方催得极紧,开出的条件,又诱人得反常。他这半年被“霉运”蒙了心,竟真的几度动了签字的念头,连签约的时间,都快定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洛栀栀,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惊骇与敬畏。
若不是这盏夺运灯,恰好在此刻被破,让他灵台一清……
“不签。”洛栀栀看着他,淡淡吐出两个字,随即,一字一句,清晰地吩咐,“告诉法务,那份协议,从一开始就是个圈套。让他们连夜固定证据……对方公司的资金流水、空壳注册信息、和你们接触的全过程。”
“明天,他们不是要告你们违约吗?”
“你们先一步去经侦,告他们合同诈骗。”
“另外……”
她眸光一利,“查一查,这个局,是谁极力牵线,把这碗‘毒药’,递到陆总面前的。”
电话那头,法务总监连声应下。
陆景行缓缓放下手机,看着供桌上那盏彻底熄灭、还冒着青烟的青铜灯,又看了看地上那堆黄纸的灰烬,这个在商场沉浮半生、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男人,竟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对着洛栀栀,郑重地,弯下了腰。
“洛小姐。”
“救命之恩,破局之恩,陆某,没齿难忘。”
这一拜,是真心实意的。
到这一刻,这位一家之主,算是彻彻底底,信了。
洛栀栀坦然受了他半礼,目光,却转向了一直沉默站在祠堂门口、脸色灰败的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
老夫人浑身一颤,抬起头,强撑着威严:“你、你又想说什么……”
“我想说……”洛栀栀看着她,眸光幽深,“这满屋子的人,被偷了财,被偷了运,被偷了命,好歹自己心里,多少都有数。”
“唯独你。”
“你被人偷了东西,却还把贼,当成心尖肉,处处护着,替她数钱。”
陆老夫人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你手上那串沉香念珠。”
洛栀栀抬手,一指,“能摘下来,给我看看吗?”
陆老夫人下意识地,把念珠往怀里一收,满脸警惕与不悦:“这是嘉意一片孝心,特意去名山,替我求来的‘安神长寿’念珠,我睡觉都戴着,凭什么给你看?”
“就凭……”洛栀栀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串珠子,偷的,正是你自己的福寿。”
“你今年,是不是记性越来越差,身子骨大不如前,常常一阵一阵地犯糊涂、认死理,身边几十年的老人劝你,你一句都听不进,唯独陆嘉意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陆老夫人张了张嘴,僵在原地。
因为这,全中了。
“你以为,那是她孝顺,所以你疼她。”
洛栀栀一字一句,像在剥她的心,“是这串珠子,日夜磨着你的手腕,把你的福寿、你的清明,一点一点渡给她,再让你,越来越离不开她、信她、护她。”
“你越疼她,自己的寿就越短;越是护着她,这个家,被她拆得就越干净。”
“陆老夫人……”
洛栀栀看着她,最后那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