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日,杏花村的人像被上了发条。
黎子云把整个村子当成一座城池来布置。
村口原有的土墙加高了两尺,石块混着湿泥夯实。
墙外挖出一道丈余宽的壕沟,沟底插满削尖的竹签,上头覆了薄薄的浮土草皮,远看根本瞧不出深浅。
村口木桥只留一条曲曲折折的窄道,两旁堆着成垛的石块和滚木,连干涸的河床也挖了好多个大坑,上面铺着杂乱的干草。
青壮们白天练兵,夜里也不得歇,轮流值守村口。
老三教的配合之法已经练得滚瓜烂熟,三人一组抵肩举盾、投石、换位,一套下来行云流水,比不得正经军阵,却也有模有样。
李逵肩伤渐好,能抡得动木槌,便亲自带人把村墙四角各架起一座望台,台上堆着柴草和火油。
预备着万一蛮夷真冲上来,就点起烽火,让所有人都能看见。
狗子把哨卡从山道一路排到村外三里,三道传讯,一有风吹草动,哨声隔几十步传进来,比鸡叫还准。
黎子云自己也没闲着。
每日天亮前起身,绕着村子跑一圈。
哪处墙薄、哪处壕沟不够深、哪块石头垒得不稳……她一眼挑出来,叮嘱人补上。
李逵笑她眼睛‘比绣娘的绣花针还细’。
黎子云笑着回嘴,“事关全村人的性命,细总比粗好。绣花绣错了顶多拆了重来,命没了,便是白骨一堆。”
李逵听完脸上的笑一收,没再多嘴。
小傻子依旧笨手笨脚地混在人堆里干活,搬石头、捆草把、填壕沟,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黎子云看在眼里,晚上纳凉坐在院里,她撑着小脑袋瓜问,“石溪哥哥,你是不是有心事?”
月光下,小傻子呆萌的看着黎子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石溪哥哥,你是不是在害怕?”
相处这么久,黎子云自认还是十分了解小傻子。
他诚实的点了点头,一脸愁容的问,“阿云,为什么会有坏人?以前不是这样。”
黎子云明白小傻子要表达的意思。
她双手托着小下巴,思考该怎么给对方解释。
”石溪哥哥,以前大家能吃饱,有水喝,现在大旱,没水没收成,大家赖以生存的东西没了,随时可能小命不保,所以更多的人为了活命,变成了坏人。”
要怪,就怪这个世道。
三日后深夜,狗子的哨声在村外响起。
不是急促的警号,是一长一短的试探。
来的是探子,不是大军。
黎子云登上村口望台,远远望见官道上来了四五骑蛮夷,在村外二里处勒住马,不敢靠近,只远远地绕着圈打探。
他们也学乖了,不再贸然冲,隔得远远的,想摸清这座村子到底藏了多少虚实。
黎子云没下令放箭,也没让青壮冒头,只朝李逵点了点头。
李逵会意,下了望台,带着几个青壮抬出几只早就备好的铁皮罐子,绕到村外的暗处,把罐子里的膏子,松脂、鱼油混着磷粉熬的点着,洒进土里。
那膏子见了风,燃起幽绿幽绿的鬼火,忽明忽灭,贴着地面飘忽不定,远看就像坟地里蹿出的磷光,一条条青绿色火线顺着壕沟蜿蜒游走,时隐时现,说不出的瘆人。
蛮夷那几个探子当场勒停了马。
鬼火。
荒郊野岭,一座布着深壕高墙的孤村,村外蹿着绿油油的鬼火。
这画面搁谁心里都得发毛。
有个胆小的拨转马头就要跑,被领头的喝住,可领头的心里也发虚,硬着头皮又凑近几步,正好撞见一阵风刮过,壕沟里的鬼火猛地蹿起来老高,贴着马蹄燎过去,马惊的前蹄腾空,嘶鸣着掉头就跑。
这一下,连领头的也撑不住了,一甩马鞭,带着人仓皇逃去。
黎子云在望台上看着那几骑消失在官道尽头,心里没有半分放松。
她太清楚,鬼火唬得住一时,唬不住铁了心要屠村的蛮夷。
可这一步,终究是赢了。
第二日便传来消息:官道上的蛮夷探子再不敢靠近杏花村,反倒远远绕道走,逢人便说杏花村闹鬼,墙根下尽是会走路的绿火,一靠近就连人带马都中邪。
再加上前些日子逃散出去、被蛮夷抓去拷问的流民,一个个哆嗦着供出‘杏花村有鬼屋’‘夜里能听见鬼哭’的浑话。
半真半假,添油加醋,传的越来越玄乎。
蛮夷大营里,那头领听着探子回报,脸色铁青。
他打了一辈子仗,屠过的村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从没见过这样的邪门地方。
手下的百夫长劝他,”头领,这村子邪性,强攻怕是要折人,不如先绕过去,把那几个没鬼的村子抢了再说。”
头领盯着案上的羊皮地图,良久,重重一砸桌面,”罢了!先放它一放,等啃完别处,再回来收拾这邪村!”
这话传回杏花村,全村人都松了口气。
青壮们瘫坐在墙根下,一个个笑出声来,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只有黎子云没笑。
她站在村口那排鬼火熄灭的壕沟边,看着远处官道的方向,低声对李逵,”他们不是怕鬼,是怕折兵。等抢够了别处,回过头来,就是不死不休。”
李逵脸上的笑意也敛了,点了点头,”小东家,那咱就趁这段工夫,把刀磨得更快些。”
又过了几日,宋双成那边传回消息,却是带着火气的。
小七从县城回来,进门就愤愤不平地啐了一口,“老大,宋县令气得够呛,他伤一好,就上折子去州府禀报蛮夷袭境的事,求他们派兵增援。你猜州府怎么回?”
黎子云停下劈柴的手,看着他。
“州府说,蛮夷不过山野草寇,抢掠乃家常小事,地方自当处置,不必惊动朝廷。”
小七学得惟妙惟肖,又补了一句,“还捎带骂了宋县令一顿,说他身为县令,连这点小事都处置不好,还要向府衙伸手,实在不称职。”
“这狗官!”李逵在旁边,一听这话就炸了,“县里的百姓让蛮夷杀了一批又一批,他倒好,一句‘家常小事’就打发了!要不是宋县令会武功护着县城,说不定蛮夷人早就冲破县衙进军州府了。”
黎子云沉默地拾起柴刀,又劈了两下,才问,“宋县令怎么回的?”
“听说宋县令当时就拍了桌子。”
小七学着宋双成的样子,瞪圆了眼,“他说,‘我守的是这一县百姓的命,他们不管,我不能不管!'骂完连夜开始整顿县衙防务。现在县城被守的固若金汤,蛮夷人钻不到空子,只能将目光放到其他村镇。”
黎子云把柴刀插进木桩,小手拍了拍掌心的木屑,嘴角微扬,“算他还有点良心,做的不错。”
她顿了顿,又扑闪着一双大眼睛问了一句,“他有没有提那支峡谷残兵?”
“提了。”
小七点头,“宋大人说,他去翻旧案卷,查出去年溃散的边军,一直藏在县城以西的峡谷里,没散伙也没归顺,朝廷便一直以有驻军为借口,不对永宁县派兵。他打算派人去寻一寻,若是找到便把他们收拢过来,好歹凑出一支能打的队伍。”
黎子云眼睛微微一亮,小脸满是期待,“峡谷残兵……若真能收拢,倒是一支生力军。你回头传话给宋县令,叫他别急着催,那支兵若肯来,自然是好;若不肯,也别强逼,强拧的瓜不甜,万一逼反了,反倒添乱。”
小七应下,转身走了。
现在他是黎子云的小小情报员,每天除了帮她收集村里的情报,还负责把外面的消息带回来。
李逵在一旁小声嘀咕,“这朝廷、这府衙,一个个都靠不住,到头来还得靠自己。”
黎子云没接话,弯腰拾起柴刀,望着田埂那片绿油油的秧苗出神。
她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靠不住的东西,就别指望了。
指望自己,至少不会落空。
黎子云种下的秧苗,长势一天比一天旺。
这是她最上心的一件事。
白日里她带人巡墙布防,日头一偏西,便换上粗布衣裳,挽起裤脚,亲自下地,带着老弱和女眷给秧苗浇水、遮阳。
北地入秋日头毒,苗要是在节骨眼上旱死了,之后的口粮可就全完了。
她叫人用草席和树枝在田垄上搭起一排排遮阳棚,日头最烈时放下,傍晚再掀开透气;又挑了引到山脚的大股山泉,等土壤稍微回温,再一瓢一瓢浇到根上。
水是凉的,土是温的,秧苗喝了水,叶子便支棱起来,绿莹莹一片。
一家老弱妇孺南下没走成的周家大伯蹲在田头,眯着眼看这一片长势喜人的秧苗。
他枯瘦的手搓了搓,声音有些发颤,“云丫头这苗……比往年长得都好。再有个把月,就该抽穗了。”
黎子云把最后一瓢水浇下,直起腰,小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小酒窝,“他们确实比较顽强。”
有异能加持,又被她如此精心呵护,就算烈日当空,想不长不好也难。
尽管黎子云想做的事情基本都成了,但村里人对她的态度,依旧复杂难测。
起初大伙儿只当她是个有胆识的孤女,因家庭突遭变故,小小年纪被迫变得成熟懂事还能干。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指挥布防,条条是道。
她洞察人心,使的鬼火计,连蛮夷都吓退。
她能算出哪里墙薄、哪里水缺、哪片秧苗该遮阳,样样都比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还精。
一个还没长大的小丫头,却比村里所有大人加起来都厉害。
这种‘厉害’,落在朴实的庄稼人眼里,渐渐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甚至带着隐隐的惧意。
“你说她一个小奶娃子,咋啥都懂?”
田埂上,两个妇人压着嗓子嘀咕。
“布防、鬼火、种地,样样门儿清,比老辈都邪性。莫不是……她身上真带点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嘘……”
另一个妇人慌忙去捂她的嘴,“这话可不敢乱说!她现在可是咱们全村的主心骨,护着咱全村人的命呢!”
黎子云经过时,恰好听见了半句。
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也没解释,只当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夜里,狗子蹭到她跟前,欲言又止,“小东家,村里头有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黎子云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他们怕我,是因为我太能拿主意,而我是个比他们小的姑娘。这种怕,不是坏心,是将信将疑。我若在意了,反倒让他们更疑心。”
狗子张了张嘴,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闷声道,“反正我信你。”
黎子云难得笑了,抬脚踢了他一下,“你不信一个试试看?”
狗子今年十四,因为从小身体不好,他爹娘特意给他起了个贱名,期盼他能健康长大。
可惜,他爹娘被蛮子杀死,没机会看到这一天。
他运气好,逃出来后晕倒在杏花村干涸的河床边,被二姐救回家。
“不敢不敢,小东家我肯定信你。”
黎子云根本没工夫在意那些闲话。
蛮夷虽暂时被吓退,可刀没入鞘,谁知道哪天就又摸上来。
她每日照样安排人巡墙、练兵、看秧苗,空了便换身干净利落的衣裳,独自进山。
不是去散心。
是去找活路。
这天午后。
黎子云招呼小傻子,“石溪哥哥,走,跟我进山转转。”
小傻子愣了愣,放下手里的竹片,也没多问,默默跟上来。
他知道黎子云找他进山,从不只是转转。
前几回,她带着他翻过村后几道山梁,探明了两处水源、一片野果林子,还在一处背风的崖壁下,发现了一个能容几十人的天然石洞。
这一回,两人走得更深。
黎子云踩着枯枝败叶,一路查看地势,偶尔蹲下拨开草丛,看土色、辨水汽。
小傻子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是时常用脚蹭蹭地面,或俯身按一按某处泥土,眉头时而拧起、时而松开。
走到一处山坳时,黎子云停下来,指着看不到头的山脉,“石溪哥哥,你说,万一蛮夷真的大举来攻,咱们挡不住了,村后的这几座山,能不能藏住全村人?”
小傻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望,沉默半晌,才呆呆的开口,“能藏。山里有水,有野果,有岩洞。只要不冒烟、不点火,躲个把月,他们肯定找不着。”
黎子云眼睛一亮,惊喜道,“你早看过了?”
“看过。”
小傻子垂下眼,声音低低的解释,“要保命,以防外一。”
不得不说,小傻子虽傻,但心思还挺细。
黎子云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
“那找庇护所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黎子云认真地看着他,“你在这些山里,替我找出几条最稳当的退路、几处能藏人的窝点,把位置、走法都记清楚。不用画图,记在脑子里就行,这种东西,落在纸上,万一落到蛮夷人手里,就是全村人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