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嗤笑一声：“我就知道他们坚持不住，只想着捡好处，哪肯流汗拼命？”
黎子云摇了摇头，“不能怪他们。乱世里，人人都想寻一条活路。只是活路分两种，一种是等着别人施舍，一种是自己握紧力量去挣。”
她转头看向队伍里的十名后生、小傻子、老三和小七。
众人皆目光灼灼地望向她。
“休息半个时辰，继续练。”黎子云抬手，指向远处的山坳，“等你们体力跟上了，我们再往深山里面走走。”
背靠大山，她就不信，还能饿死？
半山腰已经没什么好东西可寻，甚至再往里，也被他们摸了个遍。
黎子云要是再在这些地方找到东西，大概率会惹人生疑。
粮食可以从小傻子的空间里面种植，可想要赚银钱却没那么容易。
黎子云打算带人进深山的消息在杏花村不胫而走。
最先开口劝她的，自是大姐黎子晴。
“阿妹，深山太危险，你人小，我不放心！”
“大姐，这几天的训练你没看到啊？我虽然人小，但是我可一点都不弱。”
黎子晴依旧紧锁眉头，伸手拉住黎子云的衣袖。
“山里豺狼成群，还有不知深浅的陷阱，不是你练了几日拳脚就能应付的。万一遇上猛兽，一整个队伍的后生都未必护得住你。”
“大姐你放心，我们不是一味地莽撞深入。”黎子云轻轻挣开她的手，小小年纪语气却沉稳得令人心安。
“经过这些天的操练，大伙儿筋骨已经拉开，进退都会听号令。而且我们只在划定的范围内活动，一旦察觉有异立刻往回撤。”
“大姐，进山好处多多，一来能打磨他们的胆子和耐力，二来能寻些药材、猎物换取银钱。家里几十口人等着开销，总不能坐吃山空。”
毕竟，地里种的粮食和蔬菜压根没那么快成熟。
黎子晴见她主意已定，知晓劝不住，只能长叹一声，连夜帮着缝补厚实的麻布行囊，备上干粮、打火石与伤药，反复叮嘱随行之人，一定护好黎子云。
沈怀安叹息，“丫头，都怪叔没用，一点忙也帮不上。”
他打了几十年猎，山里情况熟悉的很，奈何现在这双腿连走到山脚都困难。
“淮安叔，要不是你教他们做陷阱，我们连肉都吃不上，山里路线图，也是你画出来的。”黎子云脆生生的说着大实话。
“淮安叔，深山我们还没去过，晚上你给我们讲讲山里的情况，可以吗？”
“当然可以！”
沈怀安离开才想起找小丫头的目的是为了劝她别去深山，危险。
三日后，天刚蒙蒙亮。
黎子云带着老三、小七、小傻子和十个青壮年后生，背着竹篓，腰间别着削尖的木矛，踏上进山的路。
越往深山走，林木越是茂密，没被干死的参天古木能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潮湿腐叶的气息。
黎子云走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路边草木，不时停下，弯腰辨认。
“停，这是重楼……那边还有几株何首乌，都小心些挖，别伤了根茎。”
后生们闻言，立刻放轻动作，拿出木铲细细刨土。
一路行来，黎子云接连认出不少市面难得一见的药材，有黄精、天麻、五味子，皆是品相上好的货色。
众人又循着兽迹设下陷阱，傍晚时分便收获颇丰。
山兔、野雉，还有一头不小的黑麂。
猎物捆好扛在肩头，竹篓里装满带着泥土的草药。
暮色渐浓，一行人寻了处背风的岩石凹地休整，一小堆篝火噼啪燃烧。
忽然，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微弱又嘶哑的呜咽，不像狼嚎，也不似狐鸣。
黎子云抬手示意众人噤声，独自握着木矛，循着声音缓步走去。
她拨开浓密的灌木丛，眼前景象让她微微一怔。
一头巴掌大的幼虎侧躺在乱石之间，前腿血肉模糊，应该是追逐猎物时失足跌落石缝伤了筋骨，金色绒毛沾满尘土，一双琥珀色的兽瞳怯生生的抬起，看向黎子云。
幼虎没有低吼示威，反而挣扎着想要朝她靠近，鼻尖轻轻抽动，似乎格外贪恋她身上的气息，小声呜呜地蹭她的裤脚。
黎子云心中一动。
这幼虎尚年幼，还未沾染凶性，这般亲近她，倒是难得。
可若是带回杏花村，老虎乃是凶兽，一旦被村民看见，必定人心惶惶，流言四起，大概率又会说她是不同寻常的小怪物。
突然，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转头招呼不远处的小傻子过来。
小傻子乖乖上前，懵懂地看着地上的小虎。
黎子云打算把幼虎送入小傻子那片可以种植作物的空间里养着，等它伤势好了，再做打算。
“石溪哥哥，你把它放到你的空间里去。”
小傻子眼神茫然，却依旧乖顺的抬手。
片刻，幼虎依旧趴在原地纹丝不动。
黎子云见状，眉梢微挑，心中讶异。
她不死心，让小傻子反复试了好几次。
或是抱着幼虎往里送，或是让小傻子试着牵引幼虎进入空间，每一次，只要是活物，便会被空间壁垒阻拦，无法踏入半分。
她又唤来小七，蒙上他的眼睛，示意小傻子把小七带入空间，同样毫无反应。
旁的人和活物，一律进不去。
唯独她自己，在小傻子牵引之下，才能进入这片空间。
黎子云静静看着反复试验的结果，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甚至泛起一丝隐秘的欣喜。
如此一来，这个空间便没有任何隐患。
哪怕将来小傻子恢复神智，掌控这片空间，也没法把旁人拉入其中，这于她而言，危险系数大大降低。
至少，就算小傻子不站在自己这一边，也断不会成为一个强劲的敌人。
幼虎还在她脚边蹭着，不断发出软糯的呜咽，似乎在跟她撒娇。
黎子云沉吟片刻，只能暂时用厚实麻布将幼虎裹好，小心护住它受伤的腿，放进背篓，打算先带出深山，再想办法安置。
“收队，我们连夜往回撤。”黎子云回身吩咐众人。
一行人借着月色，驮着满满几篓药材与猎物，稳步下山。
回到杏花村，黎子云背着受伤的幼虎独自回了鬼屋。
从背篓里找出外伤草药捣碎了给它敷在伤口上，又留下肉食喂它。
随后清点这次进山所得，晒干的药材分量可观，猎物剥皮处理妥当，拿到县里定然能卖出一笔不菲的银钱。
粮食，他们可以依靠空间栽种自给。
可布匹、盐巴、铁器、药品，还有几十口人的日常杂用，全都需要现银购置。
黎子云抬眼望向通往县城的方向。
自从大部队南下后，她一只困在杏花村，从未踏足县城。
如今手里握着这批货，正好动身去一趟。
“老三，小七，收拾一下，明日一早随我去县城。”
老三眼睛一亮，“真要去县里？听说县城里铺子多，咱们这些药材，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小七也攥紧了腰间短刀，“我跟着，路上护着你。”
黎子云淡淡点头，眼底藏着几分筹谋。
这一趟县城之行，不光是变卖货物，她还要打探当下世道行情，看看外面的局势，为杏花村这几十条活路，多铺一条前路。
天光微亮，黎子云带着老三、小七，推着一辆临时搭建的板车，车上铺着干草，整齐码放着捆扎好的药材与硝制妥当的兽皮。
一路颠簸，晌午时分他们方才踏入县城城门。
经历灾荒南迁，县城虽不复往日繁华，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药铺、粮号、布庄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黎子云熟门熟路寻了间口碑尚可的药铺。
掌柜细细查验药材，见黄精、天麻品相上乘，还有几张完整的麂皮，很痛快地结算了银钱。
沉甸甸的碎银子揣进布囊，老三忍不住摩挲着钱袋，低声笑道，“这下置办物资的钱够了！”
黎子云颔首，“先去布庄，买些粗麻布，给大伙做衣裳，再挑两匹细布，留给阿婶和大姐。”
三人转过街角，踏入一家规模不小的布庄。
各色布匹堆叠在木架上，绸缎锦缎，流光溢彩。
黎子云正低头翻看粗麻布的质地，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没用的东西！一匹料子都拿不稳，留着你何用！”
尖利骄纵的女声响起，黎子云本无意掺和大户人家的家事。
乱世之中，主仆打骂乃是常事，多管闲事极易惹祸上身。
她只淡淡抬眼扫了一下，打算继续挑选布料。
那挨打的小丫鬟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砖上，声音颤抖哽咽，“小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还敢辩解？”大户小姐锦裙一甩，抬脚便轻踹丫鬟肩头，眼底满是嫌恶，“看你这副蠢样子，再过几日，我便跟管家说，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小丫鬟吓的浑身发抖，绝望地小声求饶，“子英知错了……求小姐饶了子英这一回。”
黎子云手中挑选布匹的动作骤然顿住。
子英？黎子英！
这个名字像一块冷冰的石头猛地砸进她胸口。
原主记忆翻涌而上。
大姐黎子晴当初被人牙子带走之后不过半月，二姐黎子英也被狠心的爹卖掉，从此杳无音信。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县城布庄，以这样的方式重逢。
黎子云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小丫鬟身上。
对方身形单薄，脸颊红肿，发丝凌乱，眉眼依稀能看出和大姐、原主相似的轮廓。
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不动声色对小七使了个眼色。
小七会意，悄悄去打听这户人家的底细。
片刻后回来低声禀报，这是城中张姓富户家的小姐，性子骄横，家中并不缺奴仆，只是向来不把下人当人看待。
黎子云缓步上前，对着那张家小姐微微拱手，语气平静，“小姐，我看这丫鬟看着老实，若是小姐嫌她不顺心，不如将她转卖给我。价钱任凭小姐开。”
张小姐上下打量黎子云，见她衣着朴素，身后跟着两个年纪不大的小厮，却气度沉稳，不由得挑眉，嗤笑一声，“你要买她？这丫头笨手笨脚，我本就打算发卖。既然你想要，十两银子，少一分都不行。”
十两银子，不算小数目。
张小姐料定她拿不出来。
老三在一旁急得想开口阻拦，黎子云抬手按住他，干脆利落取出银钱递了过去。
张小姐怔了一下，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反悔，只能接过银子，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从今往后，她就是你的人，生死与我无关。”
说完，再也没看黎子英一眼，带着随从走出布庄。
黎子英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直到黎子云轻声唤她，“黎子英，起来吧，你自由了。”
黎子英怔怔抬头，看清黎子云的面容，愣了许久，眼眶瞬间崩裂，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叩在青砖上，连连磕头，泪水滚滚落下。
“多谢恩人相救！多谢恩人！奴婢……奴婢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恩人的！”
她的表现，似乎并没有认出救她的人是谁。
“快起来，不必一直磕头。”黎子云弯腰，伸手轻轻将她扶起，声音放轻，“你仔细看看我是谁？我是黎子云，你的小妹。”
黎子英浑身一震，瞪大泪眼，不敢置信地端详黎子云的脸，嘴唇哆嗦个不停，“小……小妹？你是小妹？你还活着？我以为……我以为一家人早就散了，再也见不到了……”
积压许久的委屈、恐惧一并爆发，黎子英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黎子云忙用小身子托住她的胳膊，低声道，“大姐如今和我在一起，我们还在杏花村。这次进城，竟能遇上你，也算万幸。”
老三在一旁也惊了，万万没想到买来的小丫鬟，竟是老大的二姐。
黎子云不再久留，布匹已经挑选妥当，打包好搬上板车。
她扶着黎子英坐上车，轻声道，“先随我们回杏花村，回去就能见到大姐。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随意打骂你，威胁要把你发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