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子云站在院中,对着三十人沉声安顿.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们的住处。男女分屋居住,规整作息,白天随我上山打猎、开荒种地、修整沟渠、打理田地,只要你们勤恳做事,我保你们三顿吃饱。”
三十名流民闻言,瞬间眼眶微热,纷纷躬身行礼,语气满是感激。
“多谢东家!我等一定踏实干活,绝不偷懒!”
大旱这半年,他们在人伢子手里兜兜转转,居无定所,食不果腹,早已不敢奢求安稳。
如今有遮风避雨的屋舍,有管饱的饭菜,有安稳的活计,已然是绝境中的天赐活路。
众人纷纷放下随身的破旧包袱,自发动手清理院落、打扫屋舍,各司其职,动作麻利,毫无懈怠之意。
宋双成站在廊下,看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模样,低声对黎子云道,“这批都是吃过苦、懂分寸的老实人,你尽管放心用。后续若还需人手,我再替你寻来。”
黎子云点头,客客气气得说,“辛苦宋大哥了。”
“分内之事。”宋双成微微颔首,不多言语,安静退到一旁。
院内很快热闹起来。
扫地、除草、收拾房间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老宅荒废时间并不长,黎家人将院子卖给她后,还未来得及规整。
院子里乱,且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丢的到处都是。
黎子云站在庭院中央,看着众人忙碌的身影,心头安稳。
开荒种地、盘活荒地、积攒粮食、立足村落。
她的第一步,终究是稳稳当当的迈了出去。
可就在这时,人群末尾,一道单薄瘦弱的身影猛地朝黎子云冲过来。
那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子,身形孱弱,面色蜡黄,衣衫破旧得几乎遮不住身体,
她的头发枯黄杂乱,脸上满是风尘与憔悴,浑身透着长期挨饿、受尽磋磨的孱弱。
她原本一直默默地缩在队伍最后,低着头,沉默不语,无人留意。
可待看清黎子云的面容之后,她浑身骤然一颤,像是疯了一般,踉跄着扑上前。
不等黎子云反应过来,女子一把死死抱住她,崩溃大哭。
“阿妹!我的阿妹啊!”
哭声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委屈、绝望与劫后余生的庆幸,凄厉又悲凉,瞬间穿透了院落的喧闹,让所有人的动作骤然停滞。
全院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错愕地看向两人。
黎子云整个人彻底僵住,身体紧绷,手足无措,瞬间被吓懵了。
她穿越而来,接手原主的身体,记忆残缺稀薄,对原主的亲人、过往皆是模糊不清。
温热的泪水滴落在肩头,滚烫的温度透过布衣传来,女子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
对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苦难,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黎子云愣在原地,片刻后才缓缓回神。
她抬手轻轻扶住对方单薄的身子,语气放得极轻,带着一丝试探的询问,“你……你是谁?”
女子闻声,缓缓松开她。
对方满脸泪痕,双眼红肿,眼底布满血丝,脸上尽是风霜苦难,依稀能看出昔日清秀轮廓,只是被磋磨太狠,早已不复模样。
她望着黎子云,泪眼婆娑,哽咽着一字一顿道,“阿妹……我是大姐,黎子晴啊……你不记得我了?”
这一声大姐,瞬间撞进黎子云心底,零碎的原主记忆骤然翻涌而出,一点点拼凑出眼前之人的身影。
原主的确有一位亲姐,名唤黎子晴,性情温顺,善良软糯。
年前,父亲为了还赌债,将人卖到隔壁沐城做童养媳,自此姐妹分离,还以为此生再难相见。
黎子云心头微沉,语气放柔了一些,“大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没有随婆家南下?”
此话一出,黎子晴的泪水落得更凶,哭声悲戚,字字泣血,诉说着这半年的颠沛流离与无尽苦楚。
“婆家……婆家根本未曾真心待我。上半年世道尚可,他们还留我一口饭吃。后荒年爆发,天下大旱,粮食绝收,家家户户自顾不暇,人人都只求自保。”
“他们举家南下逃难,路途艰险,粮食紧缺,觉得我是多余的拖累,是白白耗粮的闲人,半点不愿多养我一日。”
黎子晴身子颤抖,声音哽咽,脏污的小脸上满是绝望与心酸,“他们在路上把我卖给人伢子,换了半袋粗粮,便将我弃之不顾,彻底抛弃了我。”
黎子云指尖微紧,心底泛起一丝寒意,乱世之中,人性凉薄,竟至于此。
黎子晴继续哽咽诉说,将一路遭遇尽数道来。
“如今荒年遍地,流民四起,牙行收不到活计,养不住闲人。人伢子买下我之后,根本无处转手售卖,白白多一张嘴吃饭,没过多久便彻底不管我们了,将我们一众被卖的苦命人随意丢弃,任我们自生自灭。”
“我们没有户籍、没有路引、无家可归、无依无靠。南下之路饥荒遍野、盗匪横行,没有身份庇护,一路南下只有死路一条,根本活不下去。”
“走投无路之下,我们一众流落之人,只能抱团去往当地衙门求助。衙门怜悯我们身世凄苦,恰逢宋先生在外寻访流民人手,得知我是杏花村人,便将我一并带回,送回村里来……我万万没想到,还能活着见到你,阿妹。”
话说到最后,黎子晴再也抑制不住情绪,再次失声痛哭。
大半年的颠沛、屈辱、恐惧与绝望,在见到唯一亲人的这一刻,尽数崩塌宣泄。
黎子云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
她终于明白,为何三十名流民之中,会藏着这样一位孱弱悲苦的女子。
原来天道轮转,冥冥之中自有羁绊。
她还说好多人已经南下,找姐姐这件事,怕只能对原主娘亲食言了。
却没想到,她不找,家人自己送上门来。
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奇妙。
黎子云抬手,轻轻拉住黎子晴的手,语气温柔,“大姐,回来就好。”
“嗯,终于回来了!”黎子晴渐渐止住哭声。
黎子云等人稍微平静,把人带进正屋坐下,又舀了碗热水递过去。
三十名流民早已各自忙开,院子里扫帚声、拾掇声重新响起来,仿若方才那一场崩溃大哭,不过是荒年里最寻常的一阵风。
宋双成在廊下站了片刻,到底没忍住,凑到近前,上下打量黎子晴两眼,又看看黎子云,眼底浮起一丝笑意,压低了声,“小丫头,之前听你念叨要找姐姐,敢情这三十人里,就藏着你亲大姐?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黎子云抬头,抿了抿嘴,“宋大哥见笑了,我原也没想到。”
宋双成啧了一声,“好事。亲人在侧,总比孤身一人强。你大姐看着是个能吃苦的,往后你也有个帮手。”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日后若还需寻人、添人手,我替你留意着。”
黎子云心头一动,顺势开口,“宋大哥,实不相瞒,我家里还有三位姐姐,也是各自离散。若你打听外头消息时,顺带替我留个心眼,若能寻回一个半个,便是天大的恩情。宋大哥路子广,人脉多,肯定比我这困在村里的人强上十倍。”
宋双成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乱世人如草芥,一纸户籍、一份路引都换不来一斗粮,想在这兵荒马乱里寻一个不知生死、不知去向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默了半晌,看着黎子云那双带着期许的眼睛,到底没把那句“难”说出口,只重重点了点头,“成。这事我应下了。遇着了,我便替你留意;一时寻不着,你也莫要死等,先把日子过起来要紧。”
黎子云郑重一礼,“多谢宋大哥。”
宋双成摆摆手,没再多言,转身去查看院里那几间漏雨的屋舍去了。
夜里,黎子云将黎子晴带回鬼屋,两人挤在曾经一起住过的一间屋里。
油灯昏黄,照着两张久别重逢的脸。
黎子云其实有些别扭。
她到底不是原主,对这具身体里残留的零星记忆,远谈不上亲厚。
对着一个哭得肝肠寸断、张口就喊她“阿妹”的女子,她一时不知该以怎样的热络去回应。
黎子晴却浑然不觉,只把多日来积攒的话一股脑往外倒,絮絮叨叨讲着婆家如何苛待、路上如何艰辛,又反复说着“总算见着你了”“你瘦了”“这半年你过得好不好”,说到动情处,又红了眼眶。
黎子云听着,心里那点生疏,渐渐被这质朴的牵挂磨平了些。
她轻声应着,末了道,“大姐,既回来了,就安心住下。往后,有我一口吃的,便有你一口。”
第二日天不亮,黎子晴就起了身。
黎子云本还想着要如何安置这位刚认回来的姐姐,结果一睁眼,屋里早没了人。
她披衣出去,便见灶房里炊烟袅袅,黎子晴系着条破旧围裙,正忙得脚不沾地。
三十人的早饭,竟被她安排得井井有条。
清粥几大锅,掺着野菜,又贴了一圈杂粮饼子,咸菜切得细细的,分碗匀筷,无一遗漏。
几个流民要搭把手,被她三两句话就分派得明明白白,谁烧火、谁端饭、谁收拾,有条不紊。
等黎子云端着粥碗喝了一口,不由怔住。
明明都是荒年里的粗粝吃食,偏被她做得香软顺口,野菜的涩味被处理得干干净净,杂粮饼子也格外暄软。
“大姐,你手艺这样好?”黎子云忍不住问。
黎子晴擦着汗,笑得有些腼腆,“在家时便爱摆弄灶上的活,后来……在婆家,也是日日下厨伺候一大家子,练出来了。”
不仅灶上,连人她也有法子。
三十个流民里,有性子惫懒的、有偷奸耍滑的,黎子晴也不恼,只客客气气地分活、派工,谁干得好便多分半碗粥、添块饼,谁偷懒便少分一口。
不骂不打,几顿饭下来,院子里竟再没一个敢耍滑头的。
她管起人来,比黎子云还要省心几分。
黎子云看在眼里,心头那点不习惯,彻底化作了踏实。
有个能干的姐姐撑起内院,她便能腾出手,去想那些更要紧的事。
可日子过起来,人一多,吃饭就成了天大的难题。
三十号人,加上她自己,天天睁眼就是几十张嘴等着喂。
头几日靠着沈家给的那点余粮、空间里悄悄补上的粮米,还能勉强撑着。
可金山银山,也架不住这样吃。
黎子云坐在门槛上,掰着指头一算,脸色就沉了下来。
照这个吃法,再有个把月,粮仓就得见底。
村里人眼睛尖得很,若日日见她家烟火不断,却没见买粮卖粮的动静,迟早要起疑。
她坐不住了。
第二日一早,黎子云便背着个竹篓,叫上小傻子,往山上去了。
“石溪哥哥,跟上。”黎子云头也不回。
小傻子咧嘴一笑,亦步亦趋跟着,嘴里含糊地应,“跟、跟。”
进了山,黎子云避开人眼,寻了一处僻静的山坳。
那里生着一小片快要干死的野荠菜、马齿苋,还有几棵结着青涩野果的树。
她蹲下身,指尖虚虚拢住一丛野菜,心中默念。
掌心泛起一股极细微的暖意,那野菜便像是得了滋养,叶片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绿得发亮,转瞬便肥嫩了一截。
她又移到那棵野果树下,抬手抚过树干,枝上青涩的果子慢慢染上红晕,沉甸甸地坠下来。
小傻子瞪圆了眼,又惊又喜,“菜、菜!果子!甜!”
黎子云没空理会,快手快脚地摘。
她不敢一次催生太多,怕痕迹太重,让村里人起疑。
约莫摘了半篓野菜、小半篓野果,便收了手。
下山时,她心里盘算着:这一篓,也不过够那一大家子吃一两顿。
杯水车薪。
往后几日,她几乎日日上山,天不亮便走,擦黑才回。
催野菜、催野果、挖草根、采蘑菇,凡是能入口的,她都往篓里装。
空间里的存粮,她也偷偷拿出来,掺在粗粮里,一丁一点地贴补。
可三十几张嘴,日日要饱,要干活,要存力气。
单靠这点野物和那点见不得光的存粮,根本撑不起长久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