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深处的罡风呜呜咽咽地刮着。
东华看着面前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西昆仑之主,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两下。
平日里端庄威严、一抬手就能让三千女仙躬身退避的西王母,此刻眼神飘忽,双手紧紧攥着净水钵盂的边缘,连耳廓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白。
“太真道友,你认真的?”
东华抱起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西王母被他看得有些恼羞成怒,凤目微瞪,硬邦邦地说道:
“本宫难道在与你说笑?帝俊接了男仙之首的烂摊子,巫族绝不会放过他。若是我这女仙之首的名号还顶在头上,不管是天道清算,还是妖族发疯逼我站队,西昆仑都永无宁日!”
她虽然好面子,但并不蠢。
在紫霄宫分宝崖上见识了天道神链的冰冷,又亲眼看到东华以退为进、转嫁因果的神仙操作,她要是还死抱着“女仙之首”的虚名不放,那真就是赶着去给量劫当柴烧了。
“教教我,你怎么说的那些台词?”
西王母清了清嗓子,试探着学着东华刚才的样子,挺直了腰板,对着虚空抬起右手,结结巴巴地念道:
“天道明鉴......本宫德薄才浅,妖后羲和......不对,羲和还没嫁呢......妖族娲皇,福泽万灵,本宫愿退位让贤,行禅让之举......”
念到一半,西王母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咽了回去。
那张冷艳无双的俏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红晕。
“我做不到!”
西王母猛地一跺脚,坚硬的星辰铁母被她踩得粉碎,整个人恼得直咬牙:
“我堂堂先天至阴之气化形,盘古遗泽孕育的神圣,怎能像你这般满嘴胡言、厚颜无耻?若是传出去,本宫还有何面目立足于洪荒?”
东华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腹诽了一句。
死要面子活受罪,神仙也免不了这个臭毛病。
“太真道友,你搞错了一件事。”
东华脚踩遁光,领着西王母化作两道极其隐蔽的淡黄色流光,贴着星空裂隙的边缘,朝着洪荒大地的方向飞遁。
一边飞,东华一边慢条斯理地给她分析:
“贫道能把权柄甩给妖族,是因为帝俊野心勃勃,他自己想要一统万界,妖族本就有这个生态位。但女仙之首不同,女娲醉心造化大道,根本不掺和天庭俗务;羲和性子清冷避世,常羲更还是个贪玩的丫头。你就算想禅让,洪荒大地上也找不出第二个蠢到愿意接这盘的人。”
西王母闻言,脸上的羞恼渐渐化作了一阵更深的疲惫与焦虑。
她低头看着脚下飞速掠过的死寂星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便毫无办法了?难道本宫就只能在昆仑山坐以待毙,等着哪天被天道拉出去顶雷?”
遁光在虚空中穿梭,距离洪荒东海的海域越来越近。
东华转过头,看着身侧这位满脸愁容的女仙之首。
不得不说,这女人虽然脾气古怪,但刚才在四位妖帅布阵截杀的死局里,她宁可拼着自爆道果,也没把他这个“废人”扔下。
能处。
既然是能处的盟友,而且昆仑主脉已经暗中接入了自己的地道网络,那就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天道给霍霍了。
“办法倒不是没有。”
东华突然停下了遁光。
两人此刻正悬停在一片厚重的云层深处,下方是翻滚咆哮的东海碧波,水汽蒸腾,隐隐能看到远处紫州岛那浩瀚的护岛先天大阵光晕。
西王母猛地顿住身形,转头看向他,眼底升起几分希冀:
“什么办法?只要不让我像你刚才那样当众撒泼胡闹,都可以商量。”
东华转过身,收起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神色。
他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半尺之内。
西王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东华的双手已经落在了她的肩头。
掌心的温热透过薄薄的银白宫装渗入肌肤,带着一种极度沉凝的大地厚重感,硬生生按住了她后退的动作。
西王母的心跳莫名漏了半拍,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连护体神光都忘了撑开。
东华直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无比坦诚,语气低沉而平静:
“太真,面子救不了昆仑山,也保不住你的命。”
“如果你实在说不出那些禅让的违心之言,那就用规则的漏洞来打破规则。”
西王母嘴唇颤了颤,声音有些发干:
“怎么打破?”
东华神色不变,口齿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对外宣布,你与我结为道侣。”
轰!
这几个字落在西王母耳中,不亚于混沌神雷在识海深处炸开。
她的眼眸剧烈晃动了一下,耳根瞬间红了个通透,热气甚至一路蔓延到了锁骨上。
“你......你说什么胡话!”
西王母下意识地扬起手想要推开他,但东华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掌纹丝不动,稳固得像一座不可撼动的神岳。
“听我把话说完。”
东华没有松手,逻辑清晰地继续说道:
“道祖敕封你为女仙之首,是让你作为独立的神圣去统领诸天坤道。但如果洪荒传出消息,女仙之首与男仙之首早已结成同心道侣,因果相融,并且双双宣布重伤封山、退隐世外,不再过问洪荒一切纷争。”
东华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笑意:
“在天道的底层运转法则里,这叫阴阳归位,互消权柄。只要你对外有了‘归宿’,道果与我绑定,天道就无法单独抽调你去充当量劫祭品。天道管天管地,总不能强逼一个‘嫁做人妇’、不问世事的女仙去统御天下吧?”
西王母听着这套匪夷所思的理论,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什么叫阴阳归位?
什么叫嫁做人妇?
她自化形以来,清心寡欲数万载,连寻常男仙的眼神都觉得厌烦,何曾想过有一天会跟“道侣”这两个字扯上关系?
可抛开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羞耻感,东华话里的逻辑,偏偏严丝合缝得找不到半点破绽。
天道重秩序。
男仙之首已经禅让给了帝俊,成了无主浮萍;女仙之首若再与这个退位的闲散神圣绑在一起宣布隐退,在因果层面上,这就是一对彻底废弃的棋子。
天道只会把视线转向那些跳得最欢的野心家,绝不会在两个已经“认命隐婚”的神圣身上浪费量劫气运!
“你......你是不是早就打上昆仑山的主意了?”
西王母咬着下唇,狠狠地刮了他一眼,只是那眼神里没有半分真正的杀气,反而透着一股罕见的小女儿姿态。
“太真道友,话不能乱讲。”
东华立刻松开手,举起双手以示清白,义正言辞地说道:
“这是战略同盟,是假借道侣之名行避险之实!回了紫州岛,你是西昆仑之主,我是紫州岛岛主,地道网络咱们按合同分成,贫道绝对守身如玉,连你的衣角都不多碰一下。”
看着东华那一副正人君子的做派,西王母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但随即又迅速板起脸,强行压下嘴角扬起的弧度。
她转过头,看向下方波澜壮阔的东海,又回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实力深不可测、却偏偏把“苟”字刻进骨子里的男人。
在紫霄宫大殿的绝望里,是他拉着自己在废石堆捡漏。
在星空四大妖帅的死局里,是他一步踏碎乾坤,护在她身前。
整个洪荒的大能都在争那一线成圣的虚名,只有这个男人,把所有人的算计当成猴戏在看,一步步把退路铺到了大地最深处。
跟着他,或许丢点面子。
但真的能活下去。
西王母深深呼出一口浊气,耳边的红晕虽未完全褪去,但凤眸中的慌乱已经彻底平复下来。
她轻轻理了理被海风吹乱的鬓发,微不可察地侧过身子,嘴里吐出一个极其轻微的声音:
“嗯。”
东华眉头一挑,笑道:
“太真道友,说什么呢?风太大,贫道没听清。”
“本宫说,准了!”
西王母凤目含煞地瞪了他一眼,反手一挥衣袖,率先化作一道银白流光,朝着前方的紫州岛大阵掠去:
“回岛!若是敢少给昆仑山一斤神药灵液,本宫拆了你的行宫!”
“得嘞,客户就是天道,里边请!”
东华哈哈一笑,脚踩地脉黄光,紧随其后。
两人身形如电,穿过层层水雾,熟练地引动地脉禁制。
嗡——
紫州岛外围由极反归一大阵演化的滔天迷雾悄然裂开一道缝隙,无声无息地将两道流光吞没了进去,随后阵法再次闭合,整座仙岛在东海之上彻底隐匿,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远离了天道的压迫,踏上紫州岛那熟悉而厚重的大地,东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鸿钧合道了,紫霄宫分宝结束了,妖族接下了男仙之首的靶子,西王母也被绑上了地道的贼船。
这一趟紫霄宫之行,虽然演戏吐血吐得喉咙发干,但收益简直大到了极点。
四五十件辅助中品灵宝,一块分宝崖基座的原始地道黑石,还有昆仑山的全面绑定。
接下来,只要关起门来,配合巫族把不周山九万丈深处的地道彻底挖通,引动六道轮回盘残影,混元大罗金仙的大道就彻底成了!
东华拍了拍袖子里那个沉甸甸的麻袋,正准备领着西王母去总控室喝杯灵茶。
异变陡生!
轰隆——!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征兆,远在亿万万里之外、洪荒大地最北端的极北幽冥寒天方向,苍穹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的血色裂痕!
整座洪荒天地的地脉,在这一瞬间狠狠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充满了绝望、痛苦与无尽怨毒的凄厉惨叫声,穿透了无尽虚空,直接在洪荒所有大能的识海深处尖锐炸响:
“帝俊!太一!你们欺人太甚!”
那是红云老祖的声音!
惨叫声未绝,漫天血雨如瀑布般从虚空中砸落,极北之地的天空,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猩红之色!
东华猛地停住了脚步,抬头望向极北方向,眼中的笑意彻底收敛,面色沉得可怕。
第七道鸿蒙紫气的争夺战,终于见血了。
量劫的绞肉机,在这一刻,被妖族彻底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