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的空气冷得能刮下霜来。
女娲手里那个贴着三道造化封印的玉瓶,正散发着让人反胃的毁灭气息。那滴黄豆大小的黑色晶体在瓶底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玉瓶表面的封印符文黯淡一分。
她俯下身子,鼻尖几乎要贴上东华那张戴着千面千相面具的脸。
“这绝不是普通凶兽能留下的东西。你,究竟挖到了什么不能见光的坟?”
东华坐在万载玄冰玉台上,不紧不慢地扯过破烂的袖子,盖住刚长好新肉的右臂。玄冰的寒气顺着尾椎骨一路窜上后脑勺。他偏过头,避开女娲那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干咳了两声。
“女娲道友这话说得。贫道本分做人,平日里连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哪有那个胆子去挖什么坟。真就是星空里遇到个发疯的畜生......”
话音未落。
女娲左手猛地探出,五根白皙的手指犹如铁钳一般,死死扣住了东华刚刚痊愈的右臂小臂。造化威压没有丝毫收敛,像一堵实心的铁墙,结结实实地撞在东华胸口。
东华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刚压下去的酸水又涌到了嗓子眼。
“你若不说实话,本座现在就把这团怨念从瓶子里抽出来,顺着你的天灵盖再给你塞回去。”
女娲的声音没有起伏,平静得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她指尖的青色造化神光吞吐不定,只要稍微一吐劲,就能把东华这条胳膊连带着里面的纯阳经脉重新搅成一锅烂粥。
东华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死死盯着女娲那双因为狂热而微微泛红的眼睛,脑子里像拨算盘一样飞速盘算起来。
这女人是个纯粹的疯子。为了搞明白这黑色晶体的微观重组逻辑,她绝对干得出把怨念重新塞回来这种事。
盘古血池底部的秘密,牵扯到地道网络的主干道,本该烂在肚子里。可现在这局面,光靠一张嘴皮子已经忽悠不过去了。
既然瞒不住,那就拿这情报换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血池底下那个未知的深渊怪物,连盘古真血都怕得要命,自己现在不过是个大罗圆满,万一哪天地道挖着挖着把那玩意儿挖出来了,总得找个高个子顶雷。
女娲这修为,加上这股子不要命的科研精神,简直是洪荒绝无仅有的金牌扫雷手。
“道友冷静。”
东华收起了脸上那副老好人的笑容,挺直腰板,任由女娲扣着自己的胳膊,语气变得格外凝重。
“这东西的来历,我可以告诉你。但你必须立下大道誓言。出了这个门,你今天听到的一切,绝不能向天庭那两只三足金乌,乃至三十三天外紫霄宫里的那位透露半个字。否则,就算你今天把我这身道骨拆了当柴烧,我也半个字不会多说。”
女娲眯起眼睛,盯着东华看了足足三个呼吸。
洞府里只剩下玉瓶里那滴黑色晶体撞击瓶壁的微弱动静。
“好。本座以造化大道起誓,今日与你东华所谈之事,若泄露半句,教我道果崩碎,永世不得触碰生命法则。”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将玉瓶收入袖中。
东华活动了一下被捏得生疼的手腕,理了理暗金云纹战袍的下摆。他深吸一口浊气,目光直视女娲。
“不周山底,盘古血池废墟。”
女娲皱了皱眉。
“盘古血池?那里不过是十二祖巫孕育后留下的废料坑,虽然沾染了些许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残存煞气,但怎么可能孕育出这种连天道法则都能解构的古老怨念?”
“废料坑?”
东华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
“这洪荒所有人都以为那里是废料坑。连帝俊和太一那两个蠢货,也只盯着那几滴暴走的盘古真血流口水。可他们根本不知道,那口血池,或者说那片废墟......”
东华顿了顿,声音压到了最低。
“那是一座牢笼。”
女娲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但没有插话,等着东华的下文。
“我在地下九万丈的地方,挖通了一条废弃地脉。那里的岩壁完全是暗红色的血肉质地。就在那血肉岩壁的后方,不仅有盘古真血在畏惧逃窜,还有......”
东华盯着女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吐出半句话。
“一声超越了大罗金仙,甚至超越了你我认知的叹息。”
吧嗒。
女娲手里那把一直把玩的极品造化玉髓柳叶薄刃,直挺挺地砸在了青石板上。刀刃崩开一个小缺口,清脆的声音在洞府里来回激荡。
她整个人像是被一记重锤砸中了后脑勺,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超越了大罗金仙?
作为未来注定要证道成圣的大能,女娲比洪荒任何一个散修都要清楚天道的底线。
盘古开天辟地,身化万物。这洪荒天地间,除了紫霄宫里那位以身合道的老者,怎么可能还存在这种级别的老怪物?
而且,那东西竟然被压在不周山的最底端。
“你......你听清了?是叹息?”女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可控的微颤,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自己刚才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不仅是叹息。”
东华看着女娲的反应,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继续下猛药。
“那东西的呼吸声,能直接引起地脉的共振。这滴黑色晶体,不过是我在那片血壁附近,不小心沾染上的一丝外溢气息罢了。它根本不是什么凶兽本源,而是那个远古存在无意识散发出的......‘饥饿感’。”
女娲倒抽了一口凉气。
仅仅是一丝外溢的饥饿感,就能无视纯阳法则,直接从微观层面吞噬大罗金仙的血肉基因?
如果那东西破封而出,这洪荒万族,岂不是连当它口粮的资格都不够?
“难怪。”女娲喃喃自语,弯腰捡起地上的柳叶薄刃。“难怪太一拿着招妖幡在底下乱搞一通,差点把天庭气运抽干,那盘古真血却像疯了一样往外撞。真血根本不是在暴走,它是在逃命......”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东华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她只把东华当成一个满肚子阴谋诡计、苟且偷生的老鼠,或者是一个罕见的变异实验样本。
但现在,这个男人手里掌握着足以掀翻整个洪荒世界观的惊天秘密。
“你到底想干什么?”女娲死死盯着东华。“你放着好好的紫州岛不待,跑到不周山底下挖洞。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去喂那个怪物。”
“我要构建一个能绕开天道监控的地下局域网。”
东华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天空被妖族占了,大地表面有巫族。我要活下去,只能往地下走。这盘古血池的秘密,只是我挖地道时的意外发现。”
东华站起身,拍了拍长袍上的灰尘。
“女娲道友,你研究造化大道,追求的是生命的终极奥秘。而我,只求一个安稳。我们之间没有根本的利益冲突。这黑色晶体留给你慢慢研究,就当是我付的诊金。至于血池底下的那个东西......”
东华摊了摊手。
“在咱们弄清楚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之前,就当它不存在。你继续在凤栖山封山研究你的造化大道,我在地下挖我的土。如果有朝一日,那东西真的压不住了,我希望能从你这里,得到一份针对那种微观吞噬的‘抗体’。”
女娲收敛了脸上的震惊,恢复了那副清冷的神态。
她深深地看了东华一眼,将袖子里的玉瓶攥得更紧了。
“成交。但如果你下次再敢拿那种漏洞百出的废稿图纸来算计我,本座保证,直接把你扔进血池底下喂那个怪物。”
“合作愉快。”
东华打了个哈哈,转身就往洞府外走。
走出凤栖山大阵的那一刻,东华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跟这种脑回路不正常的顶尖神圣打交道,简直比跟太一打一架还要命。
他没有在地面多做停留,立刻找了个隐蔽的废弃地脉节点,钻入地下,顺着地道网络一路狂奔,直奔紫州岛而去。
刚回到紫州岛地下九万九千丈的总控室。
屁股还没在太师椅上坐热。
怀里那块特制的昆仑通讯玉符突然剧烈震动起来,散发出刺目的银白色光芒。
东华手指一弹,一道纯阳法力打入玉符。
“东华!你这地道到底怎么回事?速来西昆仑地下枢纽!快压不住了!”
西王母的声音从玉符里传出。
没有了往日里高高在上、不染凡尘的清冷,反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躁和......兴奋?
东华眉头一挑。
西昆仑可是西王母的大本营,有极品先天大阵护持,就算是帝俊带着周天星斗大阵去砸门,西王母也能撑个百八十年。能让她急成这样,这地道里是挖出祖宗了?
“麻烦事真是一桩接一桩。”
东华嘴上吐槽着,身体却极其诚实地站了起来。
他一把按在总控室中央那块无字石碑上,强行催动地脉逆冲协议。
蓝色的空间涟漪在脚下剧烈荡开,直接锁定了西昆仑地下枢纽的坐标。
光芒一闪,东华的身影消失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