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传来规律的震动。
咚。
咚。
东华把手掌贴在那块暗红色的岩壁上，指尖沾染上了一层黏稠的液体。那不是水，而是浓缩到极致、已经液化的混沌浊气。
这地方不对劲。
他收回手，捻了捻指尖。那滴液态浊气顺着皮肤毛孔往里钻，带着强烈的腐蚀性和狂暴的破坏欲，试图同化他体内的大罗纯阳法力。
纯阳法力自动运转，将那滴浊气碾碎成虚无。
但这只是指尖的一滴。
放眼望去，前方整条隧道尽头的岩壁都呈现出这种诡异的暗红色，液态浊气顺着石缝往下滴答，在地面上汇聚成一个个冒着灰泡的泥坑。
灵虚老道拄着那把残破的铁剑，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后方蹚水过来。他那身原本宽大的道袍，已经被汗水和泥浆彻底浸透，紧紧贴在干瘪的骨架上。
“盟主。”
灵虚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声音发涩。
“前方的岩石硬如玄铁，兄弟们的铁镐凿上去连个白印都留不下。更要命的是这浊气，浓度比外围高了十倍不止。已经有几个修为不到太乙的兄弟顶不住了，道基开始溃散，眼睛都红了。”
灵虚顿了顿，咬着牙把剩下的话挤出来。
“再往前挖，肉身会被这浊气彻底同化，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无智怪物。工程......推不动了。”
东华没急着回话。
他转过身，看着后方隧道里横七竖八瘫倒的散修。这些人一个个面色灰败，喘气的声音像破风箱，身上原本仙风道骨的清灵之气，已经被这地底的浊气侵蚀得七七八八。
东华心里门儿清。
这里已经逼近不周山底部的盘古血池废墟边缘。当年十二祖巫就是在这里孕育出来的，那地方残留的盘古威压和混沌浊气，根本不是普通仙修能扛得住的。
让这帮习惯了吸纳九天清气的散修来干巫族的活，确实是赶鸭子上架。
退回去？
绕开不周山？
东华立刻在心里否决了这个念头。不周山是洪荒的地脉之祖，地道网络不连接这里，就等于建了个没有主机的局域网，早晚被天道给查封。这地方不仅要挖通，还得把那群躲在血池废墟里的巫族拉上贼船。
至于这帮散修的死活......
既然上了道爷的贼船，那就别想下去了。天庭不收你们，道爷我给你们换个活法。
“灵虚。”
东华背着手，目光扫过那些绝望的散修。
“你修道多少年了？”
灵虚愣了一下。他没料到东华在这个节骨眼上问这种不着边际的问题，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
“回盟主，老朽自化形起，至今已有三个元会。”
“三个元会，才修到太乙金仙初期，连天庭的一个百人将都不如。”东华毫不留情地揭开伤疤，“你可知为何？”
灵虚低下头，握着铁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因为天道不公！九天之上的清气和气运，全被妖族天庭占了。我等散修无依无靠，只能在夹缝里捡些残羹冷炙。盟主，我们不怕死，可死在这烂泥沟里，憋屈！”
“错！”
东华猛地拔高音量。
“天道从不讲究公平，天道只看重顺从。天庭修的是清气，走的是顺应天道、断绝七情六欲的路子。你们这帮被排挤下来的弃子，还妄图用他们的规矩去走他们的路，这叫自寻死路！”
东华抬起手，指着头顶那厚重的岩层。
“天上那群鸟人把路堵死了，我们就偏不走天路。他们修清气，我等便修这大地浊气！”
此话一出，隧道里落针可闻。
几个还在喘粗气的散修吓得直接坐直了身子。
修浊气？
洪荒万族谁不知道浊气是毒药？那是连元神都能融化的污秽之物。盟主这是嫌他们死得不够快，打算直接把他们炼成毒尸吗？
灵虚张了张嘴，满脸愕然。
“盟主，这浊气入体，元神必毁......”
“那是你们不懂这大地的馈赠。”
东华懒得再废话。他一步迈出，直接贴近灵虚，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抹浓郁的暗金色纯阳法力，快若闪电般点在灵虚的眉心。
“静心！守神！接法！”
轰！
庞大的信息流顺着指尖蛮横地撞进灵虚的识海。
这不是什么天道妙法，而是东华这段时间研究盘古玉髓时，顺手推演出来的一套破烂功法，名为《地脉蕴养诀》。
这功法极其粗暴。
原理就是放弃对元神的温养，直接将吸纳入体的混沌浊气当作打铁的锤子，疯狂捶打肉身经脉。把浊气转化为最纯粹的地脉动能，储存在血肉里。
代价是元神增长会彻底停滞，甚至沾染地煞之气，再也无法飞升九天。
但好处是，只要双脚踩在大地上，肉身力量就会源源不断，防御力成倍暴涨。
灵虚惨叫一声，手里的铁剑掉在泥水里。
他整个人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抱住脑袋。周围那些原本避之不及的液态浊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牵引，化作一条条灰色的泥蛇，顺着他的七窍和毛孔疯狂往里钻。
“盟主！你对灵虚前辈做了什么！”
几个年轻散修拔出法器，惊疑不定地看着东华，却又慑于大罗金仙的威压不敢上前。
“闭嘴，看着。”
东华掸了掸云纹战袍上的灰尘，退后两步。
他心里也在打鼓。这功法理论上行得通，但他自己肯定不敢练。灵虚这老小子骨头硬，拿来当小白鼠再合适不过。万一爆体了，大不了多赔点抚恤金。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
灵虚的惨叫声逐渐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爆鸣声。
嘎巴！嘎巴！
原本干瘪如枯木的身躯，此刻就像是被充了气的皮筏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起来。
刺啦！
那件破烂的道袍彻底被撑裂，露出底下虬结如岩石般的暗褐色肌肉。灵虚干瘪的脸颊重新变得饱满，灰白的头发脱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贴着头皮生长的黑色硬茬。
他猛地睁开眼。
原本清亮的眼眸中，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地煞光晕，透着一股不属于仙道的蛮荒凶悍。
灵虚从泥水里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比砂锅还大的拳头，又看了看那块连铁镐都凿不动的暗红色岩壁。
没有动用任何法力。
他纯粹凭借肉身的力量，腰马合一，一拳砸在岩壁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隧道里回荡。
那块坚不可摧的暗红岩石，表面直接炸开蛛网般的裂纹，大块大块的碎石剥落下来，砸在泥水里。
全场死寂。
所有散修都看傻了。
这特么还是那个走路都喘气、双膝有旧伤的灵虚老道吗？这体魄，这力量，简直比那些低阶巫族还要狂暴！
“我......我不累了。”
灵虚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声音变得粗犷浑厚。
“周围的浊气不再腐蚀我，它们在滋养我的血肉！只要站在这地底，我的力量就不会枯竭！”
他猛地转过身，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东华面前，硕大的拳头重重地捶在胸口。
“盟主赐法之恩，灵虚万死难报！”
东华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老小子现在的造型，活脱脱一个土匪头子，哪还有半点修仙者的样子。等以后这帮人练成规模了，帝俊要是看见地下钻出一群肌肉壮汉，估计得怀疑祖巫偷偷开枝散叶了。
“此法名为《地脉蕴养诀》。”
东华背负双手，声音传遍整个隧道。
“今日起，你们便是我地道网络的第一代修士。抛弃那些虚无缥缈的清气，用这大地的浊气武装你们的血肉！把功法传下去，所有人就地转化。挖通这堵墙，墙后面，有我们在这个量劫中立足的真正筹码！”
“谨遵盟主法旨！”
几百个散修像疯了一样扑向灵虚，争抢着讨要功法。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洪荒，能活下去，能变强，谁还管元神纯不纯洁。
东华看着这群彻底沦为地道打工人的散修，满意地点了点头。
根基已经偷换完成。这帮人现在的命脉彻底和地道网络绑死，就算天庭现在招安他们，他们去了天上吸不到浊气，实力也会大打折扣。
劳动力危机解除。
东华没有多做停留。西昆仑那边的地脉接口已经打通，他得赶紧回紫州岛消化这段时间坑蒙拐骗弄来的战果。
他脚尖一点，纯阳法力包裹全身，直接发动阴阳逆转遁法。
整个人化作一道暗金色的流光，融入厚重的地脉之中，悄无声息地朝着东海方向遁去。
留下那堵暗红色的岩壁后，那令人不安的心跳声，仍在极其缓慢地跳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