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昆仑上空,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
三万名散修逆势冲天的画面,荒诞又惨烈。这群最底层的修道者,平日里为了半截灵草都能互相算计,见到天庭的低阶妖兵都要点头哈腰,此刻却像一群被逼到悬崖边上的饿狼,露出了参差不齐的獠牙。
帝俊看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金色的竖瞳里,那团太阳真火跳动得极快。他堂堂太阳星孕育的先天神圣,妖族至高无上的皇,居然被一群连大罗金仙门槛都没摸到的草芥指着鼻子骂暴君。
这比东华刚才用留影水晶打他的脸还要让他难受。
帝俊抬起右手。
掌心之上,那轮微型太阳再度膨胀。刺目的金光把半边天际都映成了血红色。
“既然你们急着找死,孤就成全你们。”
帝俊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但每一个字砸下来,都带着能把人五脏六腑碾碎的重量。
不再有任何保留,强大的威压如同实质的磨盘,朝着白玉广场狠狠碾了下去。
鲲鹏站在后面,那件黑色的斗篷在热浪里翻滚不休。
“陛下,对付这群不识抬举的蝼蚁,何须动怒。”
鲲鹏那公鸭般的嗓音适时响起。
“全杀个干净便是,正好抽了他们的精血,拿去填星辰塔的地基。”
鲲鹏巴不得帝俊在这里大开杀戒。只要妖族今天在这昆仑山沾上这三万条人命的滔天业力,帝俊这所谓“顺天应人”的道义招牌就彻底砸了。到时候妖族气运受损,他这个被强行绑上天庭战车的妖师,才能在夹缝里多喘几口气。
热浪扑面而来。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散修,身上的粗布道袍还没碰到火焰,就直接化作了飞灰。
死亡的阴影,实打实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但这一次。
没有人往后退哪怕半寸。
灵虚老道站在最前面,两条腿的膝盖骨刚才已经被威压压裂了,现在纯靠一口气撑着没有跪下去。
他手里那把卷刃的破铁剑,剑柄上的防滑布条吸满了黏稠的血水,紧紧贴着他的掌心。
老道往前迈了一步,干瘦的身躯直接挡在倒地“昏迷”的东华身前。
“妖皇若要杀东华前辈!”
老道扯着嗓子吼。这声音嘶哑、干瘪,带着肺叶破裂的漏风声。
“就先从老道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举起那把破铁剑,剑尖直指半空中的帝俊。太乙金仙初期的法力被他毫无保留地压榨出来,在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青色光罩。
在太阳真火面前,这层光罩薄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窗户纸。
紧接着。
第二个人站了出来。
是个少了一条胳膊的女修。她手里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只抓着半截烧焦的阵旗。她咬着牙,站在了灵虚老道的旁边,用仅剩的一只手撑开了一面水属性的小盾。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十个。
第一万个。
三万散修,像退潮后的礁石一样,死死钉在白玉台阶前。一层一层,密密麻麻,用纯粹的肉身,结成了一堵厚实的人墙,把倒在血泊里的东华牢牢护在最中心。
“轰!”
太阳真火外围的火星砸落下来。
几个冲在最外围的真仙境散修,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护体法力瞬间崩碎,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焦黑。
但他们身后的同伴没有躲。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直接跨过同伴的焦尸,顶上缺口。没有防御法宝,就直接引爆体内的本源精血,化作一层层的血雾去阻挡火势蔓延。
皮肉烧焦的恶臭味和血液蒸发的腥气,在白玉广场上弥漫开来。
“我等修道,只求长生自在!”
“宁死不当奴隶!”
三万人的怒吼声汇聚在一起。
这声音里没有法力的加持,全是纯粹到极点的执念和疯狂。
这股庞大的精神洪流,在半空中竟然凝结成了一道肉眼可见的灰色屏障。
帝俊往下压的手掌,猛地顿住了。
那股由三万蝼蚁怨念汇聚而成的屏障,竟然硬生生将他的威压,往上顶退了半寸。
帝俊看着下方那堵血肉长城,心头不可遏制地生出一股寒意。
这不是修为上的对抗。
这是民意的反扑。
洪荒开天辟地以来,从来都是大能一怒,伏尸百万。弱者在强者面前,连呼吸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今天,东华用一句“万类霜天竞自由”,硬生生给这群蝼蚁注入了灵魂。
帝俊很清楚。
他这一巴掌拍下去,这三万人绝对会死得干干净净。
但杀完之后呢?
这三万散修,代表的是洪荒大地上数以亿计的不愿归附势力的中立修道者。今天这把火烧下去,妖族天庭“庇护苍生”的遮羞布就彻底撕碎了,直接沦为洪荒公敌。
天道降下的业力,足以让他这个天帝的金乌本源受到重创,连带着刚刚建立的天庭气运也会瞬间崩塌一半。
杀不得。
可是不杀,他堂堂妖皇的脸面往哪搁?就这么被一群散修逼退,以后谁还服天庭的管教?
局面,彻底僵死了。
此时。
被三万人死死护在最中央的白玉台阶底部。
东华直挺挺地躺在血泊里,胸口维持着极其微弱的起伏。
他闭着眼,神识却顺着西昆仑地下那张看不见的地脉网络,把上面的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老道这话说得有水平啊。
东华在心里扒拉着算盘。以后地府的城隍位置,必须给这老小子留一个。这打工人的觉悟,简直是模范级别,护老板比护自己亲爹还卖力。
这波碰瓷的收益已经远超预期了。
三万散修的意念,化作实质的气运,正顺着西昆仑的地砖缝隙,疯狂往他的地道网络里倒灌。这些气运虽然驳杂,但胜在数量庞大,足够他把通往东海的那条地脉主干道再拓宽一倍。
不过,戏演到这里,火候也差不多了。
再僵持下去,帝俊要是真被逼得脑充血掀了桌子,自己这具阴阳分身虽然能跑,但这三万个上好的劳动力可就全得交代在这儿。
得找个人下来给妖皇递个台阶,顺便把昆仑山彻底拉下水。
东华在血泊里悄悄睁开了一只眼睛的缝隙。
他的目光穿过散修们的大腿缝隙,精准地投向了台阶上方,那个被鲲鹏的极寒阴气锁住的银白身影。
东华嘴唇极其微小地动了一下。
一道借助地脉网络传递的隐秘传音,悄无声息地送到了西王母的脚底。
“太真道友,气氛烘托到这了,到你表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