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空中的那方仙首大印,闪烁着紫金色的玄奥光芒,滴溜溜地打着转。
大印往下落。
帝俊没有伸手去接。
他站在那条由太阳真火铺就的火路上,金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那枚代表着洪荒男仙正统权柄的印章。
脚下的火舌猛地往上一窜。
“嗡——”
一股无形的气墙凭空生出,将那方大印硬生生托在半空,再也落不下去一寸。
帝俊连看都没多看那大印一眼,目光越过大印,直刺东华的脸。
“你把孤当成什么了?”
帝俊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震颤神魂的回音。这声音顺着白玉广场上龟裂的地砖缝隙往地下钻,把西昆仑地脉深处涌动的灵气都压得滞涩起来。
“你以为,孤亲率大军降临昆仑,是来落草为寇,抢你手里这块破石头的?”
帝俊拂了一下宽大的金乌帝袍袖口。
“这印,孤要。但孤不会去抢。”
“孤要你,还有这满山的散修,心甘情愿地把它双手捧给孤。”
东华搓了搓手指,把指尖沾着的一点泥灰掸掉。
他心里门儿清。帝俊这是得了正统焦虑症。妖族现在摊子铺得太大,底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大妖根本不服管。帝俊急需一个能代表天道法理的东西,来证明他坐那个天帝之位是顺天应人。强抢来的大印,沾了因果业力,根本镇压不住天庭的气运。
帝俊要的不是印,是这方大印背后代表的“理”。
“洪荒初开,龙汉初劫之后,万族无主,相互征伐。”
帝俊往前迈了半步。
火路上的温度骤然升高,西王母撑起的那层透明光罩表面,开始冒出大片大片的白烟。
“那是个什么世道?”
帝俊环视下方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的三万散修,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傲然。
“没有规矩,没有方圆。今天你抢我的灵山,明天我抽你的本源。凶兽横行,弱肉强食。”
“是孤!”
帝俊猛地抬高音量。
“是孤与太一,率领妖族大军,历经数万场血战,斩杀上古凶兽,梳理九天星辰!孤立下天规,定下尊卑,才勉强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活路,建起了今日的天庭!”
天空中,随着帝俊的话音落下,隐隐传来雷鸣之声。
这是天道在响应。
妖族天庭的建立,确实在客观上终结了洪荒一部分的混乱。这是实打实的功业。
广场上的散修们,很多人的脸色变了。
那股压在他们身上的恐怖威压,似乎不再是纯粹的暴力,而变成了一种代表着天地正统的重压。
几个原本满脸愤懑的真仙散修,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天道昭昭,孤为妖皇,统御万类,乃是顺天应人。”
帝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西王母,字字如刀。
“西王母,你守着这西昆仑的一亩三分地,抱着道祖随口封的一个虚名,就妄图抗拒天庭的大势。”
“你所谓的清静无为,不过是逃避责任。你阻碍天庭一统洪荒,让万族继续陷入内耗。你,才是违逆天数的那个罪人!”
这番话砸下来,整个瑶池会场鸦雀无声。
灵虚老道死死抱着怀里的小徒弟。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他想说妖族不好。可是帝俊说得对,在妖族崛起之前,洪荒更乱,连他这种太乙金仙都得成天东躲西藏。
逻辑闭环了。
帝俊用一套严丝合缝的霸权理论,直接把昆仑山钉在了历史倒退的耻辱柱上。
西王母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她本就不善言辞。过去在昆仑山,谁敢违逆她,直接一巴掌拍死就是。可现在,面对远超一般大罗境界的帝俊,武力打不过,讲道理更是被降维碾压。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西王母胸口剧烈起伏,银白宫装上的阵纹因为法力紊乱而明灭不定。
她强撑着往前走了一步,顶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开口。
“你天庭是建立秩序了!可你们的秩序是什么?”
“是巧取豪夺!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西王母指着光罩外那些妖族大军的方向。
“你们把洪荒当成了妖族的后花园。散修稍有不从,轻则被抽干精血拿去炼丹,重则被抽出元神充当法宝的器灵。这三万散修,有几个没受过你们天庭的盘剥?”
“你这不叫梳理万族,你这叫圈养奴隶!”
西王母这几句话,算是喊出了底层散修的心声。
灵虚老道捏紧了手里的破铁剑,手背上青筋暴起。
可是。
帝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甚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笑。
“奴隶?”
帝俊摇了摇头,看西王母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童。
“太真,你太幼稚了。”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孤为天帝,庇护他们不受凶兽吞噬,不被巫族当成血食。他们付出一些灵药、一些本源作为代价,难道不是理所应当?”
帝俊身后的鲲鹏跟着怪笑起来,极寒阴气化作一条条黑色的冰蛇在半空中游走。
“弱者,就该有弱者的觉悟。”
帝俊接上鲲鹏的话,声音如黄钟大吕。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孤给他们一条活路,这就是最大的慈悲。”
“没有天庭,他们连站在这里抱怨的资格都没有。弱者服从强者的秩序,这就是洪荒唯一的铁律!”
西王母彻底词穷了。
她咬着下唇,一丝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
她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因为洪荒从古至今,遵循的就是这套丛林法则。帝俊只是把这套法则包装成了一个华丽的“天庭体制”,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散修们的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连西王母都辩不过妖皇,他们这些蝼蚁还能指望什么?
认命吧。
交出灵药,去给天庭挖矿,好歹还能留条命。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在白玉广场上蔓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异响,打破了这死一般的沉寂。
帝俊微微皱眉,循声望去。
东华站在瑶池大殿的台阶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翠绿色的瓜子。
他正把一颗瓜子塞进嘴里,咬开壳,把瓜子仁咽下去,然后“呸”地一声,把瓜子壳吐在了光洁的白玉台阶上。
他又抬起脚,用那双暗金战靴的鞋底,把瓜子壳碾得粉碎。
“咔嚓咔嚓……”
东华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百无聊赖地叹了口气。
“帝俊道友。”
东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吞吞地走到西王母身前,把她往后挡了挡。
“贫道刚才听你说了半天。”
东华抬起头,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满是诚恳的惋惜。
“陛下这口才,这洗脑的功力,不去西方教跟接引准提那两个秃驴抢饭碗,真的是屈才了。”
帝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过。”
东华没等帝俊发作,话锋猛地一转。
他收敛了所有的笑容,直视着帝俊那双金色的竖瞳。
“关于你那套所谓的天道秩序,贫道这里,有个截然不同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