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
东华放下手里的羊脂玉盏,慢条斯理地理了理暗金云纹战袍的宽大袖口。
“东皇道友,这么大阵仗在昆仑门口迎我?真是折煞贫道了。”
他端坐在九龙沉香辇的宽敞车厢里,脸上挂着那种挑不出半点毛病、温润如玉的标准笑容。
这笑容背后,他的后槽牙正咬得死紧。
为了凑足这排场,他足足花了一千株上品先天灵草,才从东海龙王敖广那头老抠门手里租来这九条撑门面的五爪金龙。这笔账,无论如何得从今天这帮来听课的散修身上薅回来。
云车外。
太一悬停在半空中,死死盯着那撩开一半的珠帘。
他胸腔里的那团火,已经快要把他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给点着了。
刚刚被三万个最底层的蝼蚁当着三十万大军的面冲破了防线,这股窝囊气还没地方撒,正主偏偏在这个时候,坐着一辆骚包到极点的座驾,大摇大摆地晃到了他脸前。
“东华!”
太一喉咙里滚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
他猛地抬起右手,一杆缠绕着太阳真火的暗金长戟凭空浮现。
长戟往前重重一指。
“轰!”
一道粗达百丈的纯金色火焰光柱,直接从戟尖喷涌而出,横在了九龙沉香辇与西昆仑的护山大阵之间。
这团火刚一出现,下方三千里的海水在半息内彻底蒸发,露出一层厚厚的惨白盐壳。周围的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发出极其尖锐的爆鸣声。
九条拉车的五爪金龙被这股大罗巅峰的霸道威压一冲,吓得当场发出一连串变调的哀鸣,巨大的龙躯蜷缩成一团,死活不肯再往前挪动半寸。
太一握着长戟,下巴扬起,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杀机。
“你这个缩头乌龟,躲在阴沟里算计了这么久,终于敢把头探出来了?”
“今日你这什么狗屁论道大会,本皇就先拿你的脑袋来祭旗!”
太阳真火的恐怖高温顺着半开的珠帘倒灌进车厢。
东华坐在垫子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这若是他的真身,面对一个手持先天至宝、处于暴走边缘的大罗金仙,他绝对有多远跑多远,顺便在路上布下一万座迷阵。
但他现在只是一具分身。
一具用太阴转生池里刮下来的灵液残渣,混着几块庚金废料,再套上阴阳分身术捏出来的临时躯壳。
就算太一真的一戟把他劈了,他顶多损失几块废铁。
东华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若是太一真敢当着全洪荒的面动手,那正好坐实了妖族蛮横无理、屠戮仙首的罪名。那九十九朵天道祥瑞金莲,会把妖族天庭的气运反噬得千疮百孔。
“这鸟人要是真劈下来,我还得配合着吐两口血,顺便喊两句为了天下苍生。”
东华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站起身,一把掀开珠帘,直接从云车里走了出来。
脚下的虚空已经被太阳真火烤得一片赤红。
东华就这么踩着扭曲的空气,一步一步走向那堵足以将太乙金仙瞬间烧成灰烬的火墙。
他身上那件新换的暗金云纹战袍表面,繁复的防御阵纹疯狂闪烁,抵御着无孔不入的高温。但他整个人却走得不急不缓,甚至闲庭信步。
西昆仑的护山大阵内。
刚刚冲进来的三万名散修,此刻全都趴在透明的阵法光幕边缘,连大气都不敢喘。
灵虚老道紧紧攥着那把卷刃的铁剑,手心里全是冷汗。
“那就是......男仙之首?”
一个断了胳膊的壮汉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
“他疯了吗?那可是太阳真火!大罗金仙都不敢硬接,他就这么走过去?”
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东华走到火墙前,连防御法宝都没祭出,直接抬起腿,跨了进去。
金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
太一死死扣住长戟的握柄。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他死死盯着火海。
只要东华露出半点颓势,或者敢祭出法宝抵抗,他就会立刻引动混沌钟,以“切磋失手”的名义,直接把这个心腹大患砸成肉泥。
火海中,传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啪嗒。”
“啪嗒。”
一只穿着云丝步履的脚,毫发无损地跨出了太阳真火的范围。
东华整个人从火焰中穿透而出。他身上的暗金战袍不仅没有半点烧焦的痕迹,反而被火光映衬得更加刺目。
那是因为他在分身内部,提前塞了一整株太阴冰心莲的药渣,硬生生用极寒生机中和了这股热浪。
东华无视了太一长戟上吞吐的锋芒,径直走到太一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太一的呼吸变粗了。大罗金仙的本能让他浑身的法力都在狂躁地涌动,随时准备爆发出毁天灭地的一击。
然后。
在三十万妖族大军、三万散修、以及整个洪荒暗中窥探的大能那不可思议的目光中。
东华伸出右手。
他像是一个在街边遇到老熟人的市井闲汉,满脸堆笑地,一巴掌拍在了太一那因为极度愤怒而紧绷的肩膀战甲上。
“啪。”
一声脆响。
太一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霸气侧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错愕的僵硬状态。连带着周围翻滚的火云都停滞了一瞬。
“哎呀,东皇陛下,火气不要这么大嘛。”
东华笑眯眯地收回手,顺势在自己的道袍上擦了擦。
“贫道在此谢过陛下特意列阵欢迎。能让东皇亲自在山门外站岗,这昆仑论道的规格,真是古往今来头一遭啊。”
太一眼睛瞪得像铜铃,长戟的戟尖距离东华的喉咙只有半寸。
他想捅下去。
但东华不仅没动手,反而满脸堆笑地在跟他打招呼。
伸手不打笑脸人。
这是洪荒最基础的人情世故,也是天道因果中最难缠的烂账。
如果东华祭出法宝跟他对轰,他有一万种理由把对方弄死。可现在,对方以男仙之首的身份,客客气气地感谢他“站岗”。
他要是这一戟捅下去。
不仅是气急败坏,更是彻底把妖族推到了全洪荒的对立面。帝俊为了名正言顺建立天庭所做的所有铺垫,全都会被这一戟捅得稀烂。
“你......”
太一咬碎了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怎么?”
东华故作惊讶地挑起半边眉毛,上下打量了太一一眼。
“陛下也是来参加论道大会的?哎呀,这可真是不巧。”
东华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极其惋惜的表情。
“咱们这和平论坛,讲究的是个心平气和。陛下手里这棍子太吓人了,而且......”
东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太一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可惜您没请帖啊。”
杀人诛心。
太一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真火在他体表不受控制地乱窜,连空间都被烧得布满黑色裂纹。
他死死盯着东华那张近在咫尺、笑得极其欠揍的脸,恨不得直接用牙把对方咬碎。
“东华。”
太一的声音像是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子,一字一顿。
“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你。”
“我当然知道你敢。”
东华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三分,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表情。
“但你不能。”
他转身,把后背完全暴露在太一的戟尖下,大步朝着西昆仑的阵门走去。
“诸位道友受惊了,贫道这便来迎你们入山。”
东华的声音被法力放大,传遍了整个西昆仑。
阵法内的三万散修,看着那个硬抗太阳真火、拍了东皇肩膀还能大摇大摆离开的背影,眼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这才是男仙之首!
这才是能给他们撑起一片天的绝世大能!
太一握着长戟的手在剧烈颤抖。
他看着东华那嚣张的背影,眼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就在他张开嘴,准备放一句挽回颜面的狠话时。
一阵极其细微、像是冰层裂开的“咔嚓”声,突然顺着他的脚底,从西昆仑外围的地下深处传了上来。
太一猛地低头。
他脚下那片被妖族大军封锁的虚空,突然开始毫无规律地扭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