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华冲出海面,化作一滴水汽悄无声息地砸进紫州岛外围的护岛大阵。
双脚刚踩在沙滩上,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献祭百年寿元的反噬,加上顶着深海水压一路狂飙,让他这具纯阳之体都在不规律地抽搐。
他扶着旁边的一块礁石,大口喘气,正准备从袖子里摸几颗回春丹磕下。
“东华道友,可有空叙叙旧?”
清脆的女声穿透重重隐匿阵法,直接在耳畔炸开。
东华手一抖,丹药滚落进沙子里。
女娲。
这女人来得也太快了,连口气都不给喘。
必须稳住。女娲手里握着造化法则,随便一探就能看出端倪。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这女人刚在天庭凌霄宝殿看过我交出大印,现在追到紫州岛,九成九是看出了假大印抽气运的猫腻。她不去找帝俊告发,反而来找我,这是把我当成了稀有小白鼠。要是应对错了一步,今天紫州岛就得变成解剖室。
“来了来了!娲皇大驾光临,小仙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东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双手往脸上一抹,硬生生把刚有些红润的脸色逼成惨白。满级敛息术疯狂运转,将大罗圆满的纯阳法力死死压进气海深处,只向外散发着大罗中期、且道基有裂痕的虚弱气息。
做完这些,他掐动法诀,撤下外围的三层迷阵。
阵法光幕如水波般荡开。
女娲光着脚,踩在湿润的沙滩上。素色的纱裙下摆沾着几点黑色的淤泥。
风一吹,东华鼻尖捕捉到一丝极淡的咸腥味。
这是东海极深处海眼海沟特有的腐泥味。
东华后背的汗毛根根立起。她刚才去了海眼?那根功德避雷针暴露了?
女娲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东华,目光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顺着他的天灵盖一路往下刮。
“道友这伤,养了百来年,怎么看着更重了?”
女娲开口,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妖皇天威浩荡,小仙那日交接大印,被帝道威压震伤了心脉,实在是不中用。”
东华佝偻着背,满脸堆笑,顺手搬过旁边的一张木椅,用袖子使劲擦了擦。
“娲皇快请坐,不知今日大驾光临,有何法旨?”
女娲没坐。
她走到木椅旁,盯着东华那张卑微到骨子里的脸。
“法旨谈不上。只是本座前些日子在你这岛上盘桓,不慎遗落了一张锦帛。那上面画着本座推演造化之道的新物种草图。今日特来寻回。”
东华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糟了!那张草图?
那玩意儿画得跟鬼画符一样,三头蛇长着四对飞虫翅膀,看着就反胃。他当时为了布置地下洞府,随手就把那张破布拿去垫了茶桌那条长短不一的桌腿,昨天泡茶手抖,还泼了半壶滚烫的纯阳茶水在上面。
这疯女人拿这种烂借口来试探,摆明了是找茬。要是交不出来,或者交出来的东西坏了,她正好有借口动手。
怎么破局?只能硬着头皮装孙子。
“那张锦帛......小仙一直妥善保管,当成圣物一样供奉!”
东华咬着后槽牙,转身一路小跑进茅草屋。
片刻后,他双手捧着一块皱巴巴、散发着陈年茶垢味的布片走了出来。
“娲皇恕罪!小仙这岛上湿气重,昨日又有几只不懂事的仙鹤乱飞,打翻了茶盏,不小心......沾了点水渍。”
东华把锦帛举过头顶,膝盖一软,作势就要往沙滩上跪。
女娲一把夺过锦帛。
布片上不仅有褐色的茶渍,甚至还被纯阳茶水的高温烫出了几个窟窿。原本画在上面的三头蛇和飞虫翅膀,被烧焦的边缘弄得面目全非。
东华低着头,死死扣住大腿上的肌肉,准备随时激发藏在袖口里的三十六张缩地成寸符。只要女娲一翻脸,他就算拼着紫州岛不要,也得直接遁进地脉里。
一秒。
两秒。
没有预想中的怒火。
女娲甚至把锦帛贴到了眼前。
原本被她画得杂乱无章的物种基因节点,被纯阳茶水这么一烫,竟然发生了一种诡异的扭曲。
茶水里蕴含的纯阳之气,恰好烧穿了三头蛇那三颗头颅之间的排斥节点,将其强行熔接在了一起。而那四对虫翅的根部,也被茶渍晕染,形成了一条连通蛇身脊椎的全新灵气回路。
死板的图案,活了。
女娲呼吸骤然加重。
她看着那几个被烫穿的窟窿,脑子里那些卡了无数个元会的造化瓶颈,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物竞天择......环境自适应......原来是这样!”
女娲双手捧着那块破布,清冷的面容彻底崩坏,笑得像个在路边捡到金元宝的疯子。
“把不兼容的基因节点直接剔除,用纯阳之火强行熔接!多余的器官不需要和平共处,只需要让它们互相吞噬,活下来的那个就是最完美的进化体!”
她猛地转头,盯着东华。
眼神里的狂热把东华看得头皮发麻。
“道友大才!这等造化推演之术,本座受教了!”
东华咽了口唾沫,扯起嘴角。
“娲皇高兴就好。小仙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这茶水它自己不长眼......”
“行了,别装了。”
女娲打断他的话,小心翼翼地把锦帛收进怀里。
她往前跨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女娲光洁的下巴几乎要碰到东华的肩膀。
那股混杂着海底腐泥和海水的咸腥味,直往东华鼻子里钻。
女娲偏过头,嘴唇贴在东华的耳廓边缘。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戏谑。
“道友这借刀杀人、用大印抽气运的手段,玩得真溜。本座就不揭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