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海水今天是黑色的。
不是因为天阴,而是九万丈高空之上,硬生生压下来一片连绵数百里的雷云。云层里没有雷电,全是翻滚的妖族煞气。
一杆长达百丈的黑鳞长枪从云层里捅了出来,带着刺耳的音爆声,毫无预兆地砸在紫州岛最外层的迷雾阵法上。
“轰——”
海水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硬生生砸出一个方圆百里的深坑。倒灌的海浪掀起几百丈高,像一堵水墙般砸向四周的礁石。
迷雾阵法表面荡开一圈剧烈的水波纹,硬生生扛下了这一击,但刺耳的阵纹摩擦声还是穿透了屏障,传进了岛内。
紫州岛迎客亭里。
两个正在扫地的仙鹤童子直接被这股太乙金仙境的威压震得趴在地上。扫帚脱手而出,两个童子捂着耳朵,张大嘴巴,却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东华躺在竹榻上,手里正盘着那个装有“伪造仙首大印”的扶桑木锦盒。
听到外面的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捏起案几上的一枚仙杏塞进嘴里。
“咬人的狗不叫,叫得这么大声,肯定是来送信的。”
东华把仙杏核吐进旁边的玉盂里。
外面的攻击停了。
一道嚣张到极点的声音,夹杂着太乙金仙浑厚的法力,直接在东海上空炸响。这声音不仅覆盖了紫州岛,甚至顺着海风,传到了周边的几座仙岛上。
“妖皇有旨!”
半空中,那个身穿黑鳞战甲的妖将单手提着长枪,另一只手扯开了一卷黑底血字的诏书。
妖将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方那团毫无动静的迷雾,嘴角扯出毫不掩饰的嘲弄。
“东海散修东华,窃居高位,德不配位。今我妖族天庭当立,统御洪荒万族。念你修行不易,限你三日之内,携男仙之首法理,滚至三十三天界凌霄宝殿,跪迎妖皇登基!”
妖将故意停顿了一下,把音量又拔高了三分。
“若敢抗旨不遵,大典之后,妖族大军必踏平紫州岛,抽尔本源,将这方圆万里化作齑粉!”
嚣张。
跋扈。
杀人还要诛心。
这几句话顺着海风传出去,整个东海的灵气都凝滞了半息。
无数道隐藏在暗处的大能神识,此刻全都在紫州岛上空交汇。
五庄观的镇元子叹了口气。
北冥的鲲鹏冷笑连连。
昆仑山的西王母握紧了净水钵盂。
所有神圣都在等。等这位道祖亲封的男仙之首,在这等奇耻大辱面前,究竟会作何反应。是拼死一搏,还是当场自尽以全神圣颜面?
紫州岛内。
两个仙鹤童子已经吓得尿了裤子,瘫在地上直哆嗦。
东华坐在竹榻上,手指轻轻摩挲着锦盒上镶嵌的星辰碎钻。
他脑子里正在快速盘算。
帝俊这招走得太臭,但也太合他的心意了。
之前他还一直头疼,该找个什么自然且不突兀的理由,带着这方吸血的假印去参加妖族大典。直接去送礼?显得太假,帝俊那多疑的性子肯定要查个底朝天。
现在好了。
妖族主动派人来骂街,不仅下了最后通牒,还当着全洪荒的面把紫州岛逼到了死角。
这叫什么?这叫受害者完美退让逻辑。
只要他现在表现得足够怂,足够委屈,全洪荒都会认为他是被逼无奈才交出权柄的。帝俊拿到大印的时候,只会觉得这是妖族无上武力带来的战利品,绝不会怀疑这战利品里裹着致命的毒药。
“道爷正愁没有台阶下,你连红毯都给我铺好了。”
东华把锦盒塞进宽大的袖袍里。
他站起身,右手拇指猛地掐住左手无名指的关节。
纯阳本源被强行逆转了一丝,一股气血直冲天灵盖。他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得比死人还要惨白。额头上细密的冷汗一层层往外冒。
这还不够。
东华深吸一口气,撤去身上那件先天灵玉内甲的防护,任由外面太乙金仙的威压透过阵法缝隙,结结实实地压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
这是大罗道果受损后,肉身应对高强度威压的真实生理反应,没有半点弄虚作假。
“开阵。”
东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最外层的迷雾阵法缓缓向两侧裂开一道缝隙。
半空中的妖将看到阵法打开,冷哼一声,将那卷血字诏书直接从高空扔了下去。
诏书打着旋,像一块沉重的铁板,砸向东华的脸。
东华没有躲。
他伸出双手,死死接住那卷诏书。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在青石地板上生生滑退了七八步,脚底下的青砖碎了一地。他身子一晃,右膝一软,“扑通”一声半跪在地上。
诏书的边缘极其锋利,直接划破了他的掌心。
纯阳之血顺着指缝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东华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在洪荒众大能的神识感知里,这位男仙之首此刻已经屈辱到了极点,道心濒临崩溃。
妖将仰天大笑。
“算你识相!三日之后,别让妖皇等急了!”
半跪在地上的东华,缓缓抬起头。
他眼眶通红,布满血丝。惨白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用一种极其沙哑、透着无尽悲愤与无力感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喊了出来。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东华双手死死捧着那卷诏书,举过头顶。
“小仙......一定准时赴会,叩见妖皇!”
这声音里夹杂着大罗金仙溃散的法力余波,听上去凄凉到了极点。
暗中观察的洪荒大能们纷纷收回了神识。
没眼看。
彻底废了。
先天第一缕至阳之气,连最后的脊梁骨都被妖族给抽断了。
妖将轻蔑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砸在护岛阵法的边缘,发出“嗞嗞”的腐蚀声。随后,他转身化作一道黑光,扎进雷云中,扬长而去。
黑云散去。
东海重新恢复了平静。
紫州岛的迷雾阵法轰然闭合,将外界所有的视线彻底隔绝。
阵法闭合的瞬间。
半跪在地上的东华站了起来。
他随手把那卷血字诏书扔在竹榻上,脸上的悲愤、屈辱、绝望,在十分之一个呼吸的时间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惨白的脸色瞬间恢复红润。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掉掌心的血迹。破开的伤口在纯阳本源的滋养下,连个疤都没留下。
“演技还是有些生疏了,刚才膝盖磕在青砖上,力道没控制好,有点疼。”
东华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语气极其平淡。
两个仙鹤童子呆呆地看着自家老爷这川剧变脸般的操作,脑子彻底宕机了。
东华摸了摸袖子里的那个锦盒。
为了这场大典,他可是准备了足足几百年的时间。从伪造印玺,到强行抽拉轮回石碑的法则,再到今天这出苦肉计。
每一步都在顺着妖族的脾气走。
反派越是嚣张,越是不可一世,踩进陷阱的时候,就死得越透。
“去三十三天界赴宴,得穿得体面点。”
东华没有理会地上的童子,转身朝着后山密室走去。
他要出发了。
但作为一个合格的老六,本体去参加那种随时可能爆发大罗大战的高危集会,不带够保命的东西怎么行。
三千张缩地成寸符。
五十块替死玉符。
能抵挡大罗金仙巅峰全力一击的先天灵玉内甲,穿三层。
外加一件能屏蔽天机推演的隐匿斗篷。
东华站在密室里,把这些东西一件件往身上套。
“这可是你们求着我送过去的。”
他拍了拍胸口那个硬邦邦的锦盒位置,嘴角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等帝俊把这印盖上凌霄宝殿的龙案,就有意思了。道爷期待你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