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州岛的夜风带着几分海水的咸腥味。
东华盘腿坐在迎客亭的竹榻上。妖族送来的那个锦盒已经空了一半。
十万年的星辰果确实是好东西。几颗下肚，识海里被混沌浊气撕裂的那道口子，勉强结了一层银色的痂。虽然大罗道果上的灰斑还没彻底清除，但至少不用随时担心境界跌落了。
他随手捞起那块足有三个拳头大小的先天庚金，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妖族现在真是财大气粗。随便派个跑腿的，拿出来的东西都够普通散修拼上几百条命了。”
东华把先天庚金塞进储物袋，正准备去后山药田看看那帮仙鹤童子有没有偷懒。
脚下的青石地砖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
原本黯淡的地脉阵纹，突兀地亮起一丝冰蓝色的光晕。周遭的空气温度骤降，竹榻边缘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
一股极度凝练的纯阴之气，顺着未成形的地道网络，跨越了千万里的洪荒大地，精准地钻进了紫州岛的护阵。
这是独属于昆仑山那位女仙之首的气息。
东华停下动作。
他叹了口气，重新坐回竹榻上，单手掐了个法诀，将这股纯阴之气引入自己的识海。
“大半夜的，道友不在昆仑山打坐，跑来查贫道的岗？”
东华的神识顺着地脉延伸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和调侃。
识海中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道清冷、威严，且压抑着怒火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炸响。
“东华，你那男仙之首的骨气，是不是在紫霄宫的台阶上全磕碎了？”
西王母的声音像冰锥子一样扎人。
东华揉了揉眉心，又从锦盒里摸出一颗星辰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道友这话从何说起？贫道今天刚被一条太乙金仙的青蛟暗算，身受重伤，现在连下床都费劲。哪有精力去管什么骨气不骨气。”
“你少拿这套哄骗妖族的鬼话来敷衍我!”
千万里外的昆仑山巅。
西王母一身银白宫装，站在瑶池边。她手里倒提着那件极品先天灵宝净水钵盂，钵盂表面还残留着大罗金仙级别的血迹。
几个时辰前，妖族大妖九婴带着人闯上昆仑山。
名义上是送礼，实则是逼迫她交出女仙之首的法理，归顺妖族天庭。
西王母根本没废话，直接祭出净水钵盂，当着几千昆仑散修的面，把九婴的九个脑袋砸烂了三个，硬生生把妖族的使团打下了昆仑山。
但打完之后，西王母站在悬崖边，看着妖族退去时留下的大片毒瘴，心里却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妖族的大势，越来越压不住了。
“帝俊派了白泽去你那，你不仅没反抗，还把妖族的礼收了，当面表态不管洪荒闲事。东华，你知不知道你这退让，会让洪荒多少中立散修寒心？”
西王母的传音顺着地脉不断震荡。
“妖族现在要建天庭。你把法理让出去，他们就占了大义。等他们整顿完兵马，下一个要剿灭的，就是不肯低头的昆仑山!”
东华嚼着果肉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能听出西王母声音里的焦虑。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王，终究还是被天道赋予的责任感给绑架了。
“道友。”
东华咽下果肉，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
他的声音通过纯阳本源的加持，顺着地脉传过去，变得异常沉稳。
“你把九婴打下昆仑山，威风是威风了。但这除了激怒帝俊，让你彻底成为妖族的眼中钉之外，还有什么用？”
“我护住了昆仑山的尊严!”西王母冷声回击。
“尊严能挡雷劫吗？”
东华一句话顶了回去。
“道祖钦点的男仙女仙之首，听着风光，实则就是个靶子。天道运转需要有人应劫。谁站在最高处，谁就得去替整个洪荒扛那无边的业力。”
东华盘着腿，手指在竹榻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帝俊想当这个出头鸟，想建天庭统御万族。好啊!把位置让给他!让他去顶雷，让他去扛天道的算计。”
东华冷笑一声。
“道友，刚硬易折。我收了白泽的礼，装了孙子，在妖族眼里我就是个没有威胁的废物。他们建天庭，招揽因果，注意力全在九天之上。”
“等他们跟巫族在上面打得脑浆子都出来的时候。”
东华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算计。
“我们在这地下铺网络，截留地脉，挖他们家祖坟。这不香吗？”
昆仑山瑶池边。
西王母握着净水钵盂的手僵住了。
“挖......挖祖坟？”
她那高悬于云端的先天神圣思维，被东华这种极其下流、市侩，却又直指核心的“苟道理论”狠狠地撞击了一下。
她一直认为，对抗大劫的方法就是积攒实力，正面硬抗。
但东华现在的意思很明确：不抗。谁爱抗谁抗，我不仅要躲，我还要趁你们抗雷的时候，把你们的根基挖断。
这种极其无耻的做派，让西王母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但顺着这个逻辑往下推演，她惊骇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条完全避开天道监控的绝佳出路。
只要妖族拿到了名分，天道的视线就会转移。
而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操作，就有了充足的时间和空间。
传音通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东华坐在竹榻上，也不着急催促。他知道，要把这位高傲的女王拉上自己的贼船，必须得打碎她原有的三观。
足足过了半炷香的时间。
地脉阵纹再次闪烁了一下。
“我昆仑山地下的灵脉，我会亲自布下禁制。妖族休想探查分毫。”
西王母的声音重新传了过来。虽然依旧清冷，但那股焦躁和怒意已经消失了。
“你那条地下网络，最好挖得够深。若是被帝俊提前发现，我不会去东海救你。”
说完这句，纯阴之气瞬间切断。地脉阵纹重新归于黯淡。
东华拍了拍手上的果屑，咧嘴笑了。
这就够了。只要西王母肯配合遮掩昆仑山方向的地脉动静，这洪荒西部的地下大网，就算是拿下了。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
迎客亭角落的阴影里，那个用来放置杂物的木箱底层。
被破布层层包裹、用来垫着一块生锈铁疙瘩的纯阳无极剑，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剑鸣。
“嗡——”
这声音极低，连近在咫尺的仙鹤童子都没听见。
但东华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他转过头，死死盯着那个角落。
剑身上，那道不久前为了斩断浊气因果而留下的细微裂痕里，正在向外渗出一丝暗红色的煞气。
这煞气不属于混沌浊气，而是带着一股极其古老、狂暴的怨念。
那是他化形时，裹挟在纯阳本源深处的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彻底弄清楚的杂质。
纯阳无极剑，被某种东西触动了。